踢球的幾個男生已經(jīng)跑過來，為首的滿頭大汗，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著“對不起”“不是故意的”“我們賠”。
一樓的住戶推開紗門，一個系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看見滿地碎玻璃，臉都白了。
“誰家的孩子？這是誰家的孩子干的？”
麥穗的胳膊終于被放開了。
池遇沒看她。
他松開手，跨過地上那灘玻璃碴，在窗根底下蹲下來。
麥穗看見他把那些大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撿起來。
住戶還在嚷。
踢球的幾個男孩七嘴八舌地解釋、道歉、推諉。
池遇始終沒說話。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碎玻璃攏成一堆，又撿起一塊大的，端詳了一下，放在那堆的最上頭。
麥穗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你被砸過？”她問。
池遇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沒有。”
麥穗沒再問，伸手幫著他一起收拾。
“還有碎玻璃，要用工具，不然會弄壞手的。”
池遇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問：“你能變出來？”
麥穗攥緊了拳頭，她變不出來。
“就不能借嗎？”
住戶的聲音漸漸小了。
踢球的男孩們湊錢，你五毛我一塊，湊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
女人還在絮叨，但已經(jīng)接過了錢。
池遇站起來。
麥穗也跟著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麻。她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抬起頭時，池遇已經(jīng)走出幾步了。
他沒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
“下次站遠點，人也機靈點。”
聲音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麥穗站在原地，很想問問他，這種突發(fā)狀況，怎么能機靈點？
又轉(zhuǎn)念一想，池遇就是比她機靈啊，拉了她一把。
麥穗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單元門洞。
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她是來聽陳老師課的，別忘了正事。
麥穗忽然發(fā)現(xiàn)，池遇剛才撿玻璃的那只手，指尖在輕輕抖動。
好晦澀難懂的一個人。
陳老師熱情地把兩個人迎了進去，還從冰箱里拿出兩根冰棍，“自己做的，干凈，來一根解解暑。”
麥穗就接著了，她知道吃涼的不好，但總是忍不住。
池遇沒接。
“我不熱。”
陳老師在書房給兩個人講課。
直到現(xiàn)在，麥穗才對池遇的“英語不好”有了切實的感受。
確實不好。
陳老師講的是定語從句。
關(guān)系代詞、關(guān)系副詞、先行詞、限制性非限制性。
麥穗一邊啃冰棍一邊在草稿紙上畫重點，余光瞥見池遇的筆尖停在某個位置，很久沒動。
陳老師問：“這個空填什么？”
池遇沉默了一會。
“who。”
“嗯，為什么？”
“……”他把那句英文又讀了一遍，聲音很低，音節(jié)和音節(jié)之間像隔著一層沒化開的霜，“前面是人。”
“對了。”陳老師點點頭，沒多夸，也沒嘆氣，只是用紅筆在卷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和麥穗是一個班級吧？麥穗的英語很好，有不會的你多向她請教。取長才能補短，別只僵著不改變。”
陳老師看出來了，池遇不僅僅是流于表面的木訥，心里還藏著事。
要不是和王老師是同事，平日里關(guān)系不錯，她不會答應(yīng)教池遇的。
麥穗這孩子她是真心喜歡，成績好，不張揚，連請教都是虛心的。
但池遇不一樣，英語怎么這么爛啊？王老師也真是用心良苦，這樣的學(xué)生還能在一中讀書。
但，聽說池遇其他的課程成績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同樣一副腦子，怎么會反差這么大的？
兩個小時過去了，池遇像完成了某項任務(wù)，收拾了課本，向陳老師說了一聲謝謝，背起書包就走了。
麥穗又坐了一會，陳老師想制做奶油冰棍了，麥穗幫忙。
麥穗離開的時候，天氣已經(jīng)涼爽一些了，經(jīng)過門外的籃球場上，一個身穿藍色背心的身影正在一個人打球。
麥穗站在籃球場邊，沒出聲。
夕陽把整個場子染成橘子水的顏色，那道藍色身影在光里一起一落，運球聲像心跳，砰、砰、砰，規(guī)律得像某種執(zhí)念。
他一個人。
三分線外起跳，球劃出一道弧，砸在籃筐內(nèi)側(cè)，彈出來。
他接住，退回原位。再投。
進了。
撿球，退回，再投。
沒有對手，沒有隊友，沒有喝彩，甚至連個計數(shù)的人都沒有。
麥穗忽然想起陳老師那句“別只僵著不改變”。
他哪里是僵。
他是在用同一個動作，反復(fù)捶打同一個籃球框。
球又彈了出來，這一次彈的有點遠，滾到場邊。
麥穗下意識往前一步，球停在她腳邊。
池遇跑過來，腳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頓住。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麥穗，額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眉骨上，大口喘著粗氣。
麥穗彎腰把球撿起來。
球很舊，皮面磨得發(fā)白，有些地方已經(jīng)起了毛邊。
麥穗抱著它，沉甸甸的，又有點癟。
“你這球漏氣了吧？”
池遇沒答。
他伸出手，“給我。”
麥穗沒立刻給他。
她把球在手里轉(zhuǎn)了小半圈，看見靠近氣孔的位置有一小塊褪色的印記，圓圓的，像被拇指摩挲過無數(shù)次。
“這球你用了多久？”
池遇的手還懸在半空。
半晌，他說：“三年。”
麥穗把球遞過去。
池遇接住，指腹正好按在那塊褪色的印記上，轉(zhuǎn)身走回球場，把球放在三分線外，拍了兩下，起跳，出手。
球劃過一道很高的弧線，空心入網(wǎng)。
唰。
麥穗站在場邊，看他把球撿起來，又放回三分線外。
麥穗很想想問他，你每天都是這樣嗎。
一個人打到天黑，打到?jīng)]人看見，打到什么也不用想。
這個人，總給人一種心事重重的感覺。
但麥穗沒問。
不窺探別人的隱私是她的底線。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因果。
太陽一寸一寸地落到了山那邊。
池遇停下來，把球夾在腋下，往場邊走。
經(jīng)過麥穗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還不回去？”
麥穗嗯了一聲：“回。”
麥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池遇。”
他停住了，沒回頭。
“你平時的英語筆記，”麥穗說，“明天可以借我看看嗎？”
沉默。
蟬鳴忽然變得很響。
“……沒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想知道，”麥穗說，“你記筆記是什么樣子的。”
麥穗想，她英語不錯，或許可以從筆記里面看出點什么。
池遇沒有回答。
很久，久到麥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明天給你。”
回來的有點晚了，麥穗看見自家門外，麥粒正和謝家（韓春梅夫家姓）二小子在說話。
麥穗對謝家二小子印象不好，油嘴滑舌的，一點也不穩(wěn)重。
此刻，她心中警鈴大作。
“麥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