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那是一首古老而蒼涼的歌謠。
那是蒙剌人古老相傳的戰歌,沒有具體的名字,卻只有在最絕望的時候才會被唱響。
傳說當年蒙剌先祖被強敵圍困在雪山之巔,糧草斷絕,凍死者無數。大薩滿就是唱著這首歌,喚醒了沉睡的勇士之魂,讓他們忘記了饑餓和寒冷,最終絕地反擊,殺出了一條血路。
“風從北山來,吹過我的家……
魂兮歸來啊,莫要在外怕……”
歌聲空靈,悲壯,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阿茹娜的聲音雖然稚嫩,甚至因為哭泣而帶著一絲顫抖,但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感染力。那歌聲在甕城的上空回蕩,仿佛把人帶回了那個金戈鐵馬、雖然貧窮但卻擁有無限榮耀的年代。
風,似乎都停了。
只有鍋底的柴火還在噼啪作響,但那聲音此刻顯得如此刺耳。
不少勞工的手開始顫抖。
那個叫查干的前千夫長,手里的饅頭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但他沒有去撿,而是紅著眼眶,愣愣地看著囚車里的圣女。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跟著哼唱,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旋律。
一種久違的熱血,或者說是羞恥感,在他們那早已麻木的血管里重新涌動。
有的年輕牧民甚至已經放下了碗,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里曾經掛著彎刀,雖然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褲腰帶,但那個動作是如此的熟悉。
廣場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原本只關注食物的眼神,開始變得復雜,變得躁動。一種危險的氣息在空氣中醞釀,像是一堆即將被火星點燃的干草。
阿布都嚇得腿都軟了。他死死抓住顧青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將、將軍!快讓人把嘴堵上!這……這要出事啊!這幫蠻子要造反了!這歌聲有毒啊!”
然而,面對這看似失控的局面,顧青身邊的親衛們卻連刀都沒有拔。
顧青本人更是紋絲不動,他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過,只是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透著一股看戲般的從容,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雖然阿布都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但顧青卻依舊穩如泰山。
“別急。”他輕輕拍了拍阿布都那只肥膩的手,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家畜,語氣平淡得令人發指,“急什么?戲還沒唱到高潮呢,讓這歌聲再飛一會兒。有時候,不把膿瘡挑破,怎么知道爛得有多深呢?”
阿茹娜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了族人們的回應!
那種眼神,那種躁動,那是覺醒的前兆!
她心中燃起了希望,歌聲愈發高亢,愈發悲愴。她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抱著她在馬背上馳騁的日子,想起了額吉煮好的奶茶,想起了那些為了保護部落戰死的勇士。
她要喚醒他們!
“醒來吧!草原的雄鷹!
折斷鎖鏈,撕碎牢籠!
長生天的目光注視著……”
“夠了!!!”
一聲粗暴的怒吼,像是一記悶雷,硬生生地打斷了這神圣的歌聲。
阿茹娜愣住了。歌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了脖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吼出這一聲的,不是看守的士兵,也不是顧青的親衛。
而是那個蹲在最前排、胡子上掛著油星的老牧民,蘇合。
這個曾經最虔誠的老人,此刻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狼。他猛地站起來,手里那只破了口的粗陶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滾燙的肉湯濺了他一褲腿,但他渾然不覺。
“唱什么唱!嚎喪呢?!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蘇合指著囚車里的阿茹娜,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還在劇烈顫抖。他的眼睛赤紅,布滿了血絲,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某種被戳破后的羞惱。
“你唱得好聽!你高貴!你圣潔!可你唱這玩意兒能變出肉來嗎?!能變出白面饅頭嗎?!能讓我孫子不餓死嗎?!”
全場死寂。
阿茹娜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她記得蘇合大叔以前是最疼她的,每次見到她都會把手擦得干干凈凈才敢碰她的衣角。
“蘇合大叔,你……”
“別叫我!”蘇合粗暴地打斷了她,唾沫星子橫飛,整個人處于一種歇斯底里的崩潰邊緣,“以前你是圣女,我們供著你,養著你!大冬天的,我們一家老小凍得縮在羊圈里,最好的皮子得給你送去!餓得啃草根,最后一口奶渣得留給你!因為大薩滿說,你是長生天的女兒,供著你,長生天就會保佑我們有飯吃!保佑我們牛羊滿圈!”
老人的聲音變得哽咽,那是積壓了半輩子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可結果呢?啊?!結果呢!”
他猛地扯開自已那件破舊的粗布短褂,露出了胸口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凍瘡疤痕,還有那瘦得幾乎能看見肋骨的胸膛。
“今年白災,大雪封山!我那兩個孫子……三歲啊!就活活凍死在我懷里!他們臨死前哭著喊餓,我卻只能給他們喂雪水!那時候你在哪?長生天在哪?你的歌聲能把他們唱活嗎?!能給他們一口熱湯喝嗎?!”
老人淚流滿面,卻依然嘶吼著,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作響。
“現在好了。長生天不管我們,大汗不要我們,帶著錢跑了!反倒是這個殺千刀的顧將軍……”他指了指高臺上的顧青,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后的瘋狂,“他給了我們一口熱湯!給了我們一件不漏風的衣裳!還帶我們用水泥蓋起了那個暖得像春天的地窩子!給了我們活路!”
“圣女啊……你高高在上,你喝的是露水,吃的是供奉。你不知道肚子餓是什么滋味吧?你不知道人餓極了,連土都會往嘴里塞的滋味吧?”
蘇合慢慢蹲下身,從泥土里撿起剛才那個掉落的饅頭。
那是剛才查干掉的。
饅頭上沾滿了馬糞和泥沙。
蘇合也不嫌臟,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把饅頭上的臟東西吹掉,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然后,他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玩意兒,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