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里一直在播放爵士樂，周圍的氣氛很文藝。
第三杯手沖咖啡已經(jīng)見底，吳超還在那邊滔滔不絕。
他從懸疑小說聊到探案小說，又不知怎的，話鋒一轉，重新聊回了蘇超比賽這個話題。麥娜沙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看著他神采飛揚，兩片紅潤的嘴唇在一開一合，但似乎已經(jīng)自動屏蔽了他在說什么。
有時候，她只是機械性地點點頭，似乎在表示自己正在傾聽。但吳超還是敏銳發(fā)現(xiàn)了她在走神，于是關切地問：“怎么了，是不是我說這些太枯燥了？你喜歡聊什么，你可以跟我聊。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我是不是分享欲太旺盛了？”
麥娜沙看向他，目光里面有一點點被拆穿走神的小尷尬。
“沒有啦，不枯燥，你的口才講出來的話，聽起來都很有意思。”
“那里剛才走神，是因為？”
“你發(fā)現(xiàn)了？”麥娜沙臉頰微紅。
“是啊，我觀察人還聽仔細的，你別介意啊！我們上班的，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必要的。”
麥娜沙收回目光，語氣里帶著創(chuàng)作者特有的，渴望尋求突破時的輕微焦慮。
“作為一個外來者，一個想寫東西的人，我需要觸摸到更真實的一面。吳主任，能不能帶我看看泰州的煙火氣？”
“好啊，那我?guī)闳ソ稚限D轉吧！”
“可以啊，隨便哪里都好，比坐在咖啡店強。老街啊、菜市場啊、小街巷啊……哪里人多，哪里最有生活氣，我們就去哪里。”
吳超眼睛一亮，立刻起身結賬，動作利落。
“走！我?guī)闳ジ惺芴┲莸娜碎g煙火氣。”
車子再次匯入街巷，這次，吳超放棄了主干道，方向盤一轉，鉆進了蜘蛛網(wǎng)般密布的舊城區(qū)巷弄。車速慢了下來，世界的聲響和色彩瞬間撲面而來。
麥娜沙的眼睛也亮了，剛才見到了泰州最繁華的一面，現(xiàn)在終于見到了泰州市井煙火氣的一面。
兩人經(jīng)過了稅東街，這是一條熱鬧的美食街，炸臭豆腐的滋啦聲和烤串的煙火氣仿佛能穿透車窗。
兩人沿著稅東街拐進了鐘樓巷，看著放學的中學生擠在狹小的文具店里挑選冠軍主題的貼紙。
隨后，兩人又來到暮春菜場門口，觀察提著菜籃的大媽們砍價。
最后，車子停在了一片老廠區(qū)改造的文創(chuàng)園外圍。正值下班時間，穿著各色工裝的年輕人魚貫而出，許多人背包上掛著球隊的周邊掛件。
麥娜沙幾乎將臉貼在了車窗上，一雙異域風情的眼睛像最敏銳的鏡頭，快速抓取著一切細節(jié)。
“吳主任，這才是真實的生活，這些畫面比任何檔案館里泛黃的卷宗都更有沖擊力。鮮活，粗糙，雜亂，但是充滿了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吳主任，我就喜歡真實的人間。”
吳超被麥娜沙一聲聲的“吳主任”，叫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娜娜，你再叫我吳主任，我就要叫你大作家了。”
麥娜沙笑了，“行！那就叫你阿超，可以嗎？”
“阿超？嗯，還不錯，你以后就叫我阿超！”
麥娜沙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
“阿超，我不寫古代的案子了。那些卷宗，那些歷史謎案，讓別人去寫吧！我要寫現(xiàn)在，寫泰州，寫你們剛剛贏下的蘇超冠軍。”
“真的？你同意寫蘇超了？”
“嗯！不來不知道，來了才知道，一座城市竟然能夠如此有凝聚力、有情懷、有溫度。好啦，不知道怎么夸你們泰州了，總之呢，我很感動。如果現(xiàn)在有電腦，我真想立刻開始碼字。”
吳超興奮得差點拍喇叭：“娜娜，你需要什么素材，除了不能說的機密，我這兒的一切資料、人脈、真實的案例，全對你開放！只要你需要！”
看著吳超激動得像個拿到心愛玩具的大男孩，麥娜沙都忍不住笑了。
“阿超，我明白了，每個人都熱愛自己的家鄉(xiāng)。從你的身上，我看到你對家鄉(xiāng)的熱愛。”
“娜娜，你一定也很熱愛你的家鄉(xiāng)。”
“當然！”兩人相視而笑。
車窗外，泰州的街景不斷后退，夕陽開始給城市鍍上金邊。
對于麥娜沙來說，這次采風的目標發(fā)生了根本性的扭轉。從歷史的故紙堆，跳進了沸騰的當下。對于吳超而言，他推廣家鄉(xiāng)的事業(yè)，意外地迎來了一位最獨特也最有力的“同盟軍”。
一個需要深入生活，一個渴望展示生活。他們的路徑，在此刻完美重疊。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吳超問，干勁十足，“我?guī)闳タ纯刺┲蓐牭某蓡T？你可以先采訪他們！”
麥娜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吳超眼下的烏青：“先送你回家。”
“啊？我不困啊！我精神著呢！”
“你需要睡覺，你的黑眼前太夸張了。再說了，我也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理一理這個新故事的脈絡，明天我們再開始吧。”
“也對！娜娜，你這人還怪善解人意的。”吳超心里一暖，沒再堅持。
“那就聽你的，明天早上，咱倆先帶你去吃正宗的泰州早茶，然后吃飽了開始采訪泰州隊。”
“好啊！主教練和咱們的古助教，還有很會烹飪的李叔，我們都采訪一下。”
“OK！最近這幾天，我就是你的專屬司機。你千萬別不好意思，我一定讓你滿意。”
“我相信！古蘭朵能夠放心把你交給我，你一定是通過了他倆的考核。”麥娜沙笑著，目光看向窗外。
吳超邊開車邊笑了：“靖川眼光真毒辣，一眼就看上了古蘭朵。感覺足球就是他倆的媒人，他倆結婚的時候，我都打算送他倆足球了。”
“啊？這么巧的嗎？跟我一個想法！”
兩人說著，相視一笑。彼此之間的陌生，頃刻間蕩然無存。
“晚上真不一起吃飯了？”吳超問。
“不了，我一般不吃晚飯，都是吃夜宵。”
吳超說，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女孩子容易發(fā)福。
麥娜沙告訴他，因為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開始碼字。
“你可能不太懂，干我們這一行的，碼字是一種輸出，需要掏空自己的心力和精氣神。所以，一般夜里我都需要食物、咖啡來補充自己的能量。”
吳超送麥娜沙回到民宿酒店門口，被麥娜沙催促著趕緊回去休息。
兩人寒暄客氣了幾句，麥娜沙提著滿滿一腦子的街景、對話和翻騰的靈感回到民宿時。
此時，暮色已深。
剛踏進古樸雅致的大堂，麥娜沙就看見古蘭朵正窩在沙發(fā)里刷手機，腳邊還放著一個打包盒。
“回來啦！”古蘭朵抬頭，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上來。
“走走走，餓了吧？川川推薦了一家巨好吃的私房菜，位子都訂好了，咱們倆今天單獨約，不帶他們倆男人。”
麥娜沙神色有些淡淡的疲憊，但眼神很亮，“朵朵，今天信息量太大了。我不想出去了，就想癱著房間。咱們點些外賣在房間吃吧！”
古蘭朵看了看閨蜜的臉色，確實是有點兒憔悴和倦態(tài)。
“好的！也行！看來你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應該是挺累的。走，去你房間，點外賣吃。”
半小時后，麥娜沙房間的小茶幾上，擺開了滿滿當當?shù)耐赓u。
燙干絲的香油麻油香氣四溢，蟹黃湯包薄皮透著誘人的橙黃，黃橋燒餅酥脆，還有一盒清爽的拌時蔬。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穿著舒適的白色浴袍。
“來，先敬我們辛苦采風的大作家！”古蘭朵用豆?jié){代酒，和麥娜沙碰了碰杯。
幾口熱食下肚，麥娜沙的疲倦緩解了許多。
“終于緩過神了，只有美食才能治愈疲倦呀！”
古蘭朵笑著說，此說法完全正確。
她咬了一口湯包，湯汁燙得她直吸氣。
“娜娜，今天你跟吳超相處了一天，感覺怎么樣？”
“感覺很充實啊！我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他這人很熱情，知道得也多。”
“然后呢？”古蘭朵眨眨眼，“你倆光是收集素材了？就沒收集到點別的？比如，你對吳超是啥感覺？你覺得你倆有戲嗎？”
麥娜沙抬眼看向一臉八卦的好友：“朵朵，你還真想當紅娘啊？我是來采風的，順便見一見他。”
“兩者兼有，這不行嗎？”古蘭朵理直氣壯。
“我真沒想那么多！其實，我主要是來見你的，看看你的帥靖川。現(xiàn)在看見了，我也放心了。人不錯，長得俊，有手藝，我作為你的娘家人，挺滿意。”
“娜娜，你別總是說我和川川。你覺得吳超怎么樣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吳超這人挺實在的，工作特別拼命，對家鄉(xiāng)有感情，對你們文化人更是打心眼兒里尊重。這年頭，這么靠譜又單純的男人不多見了。怎么樣，有沒有一點點的動心？”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麥娜沙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眼神看起來在認真思考。
“朵朵，吳超這個人確實不錯。就像你說的，熱情、實在、有事業(yè)心，對我的工作也表現(xiàn)出極大的真誠和興趣。但是，感覺對我來說，好像沒那么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