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靜與暗涌中悄然滑過，轉(zhuǎn)眼間，農(nóng)歷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城市里張燈結(jié)彩，年味漸濃，辦公室也提前布置了起來，掛上了紅燈籠和中國結(jié)，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但這份喜慶，卻讓志生心頭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惆悵。
下班回到家，看到任姨已經(jīng)開始著手準(zhǔn)備一些傳統(tǒng)的年貨，依依興奮地數(shù)著還有幾天才到除夕，志生靠在書房的椅子上，望著窗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郁。回家過年，這本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老家有他年邁的母親，還有許久未見的兒子亮亮。可是，“回家”這兩個字，如今卻顯得如此沉重。
家鄉(xiāng)的山水依舊，但家鄉(xiāng)的人卻給他帶來太深的傷害，年初離開家時，他就發(fā)誓不混出個樣子，絕不回去，想想現(xiàn)在自己混成了什么樣子，沒和簡鑫蕊住在一起時，感覺自己還算成功，和簡鑫蕊住到一起后，他陡然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簡鑫蕊給的，沒有簡鑫蕊，自己可能和工地上那些工人一樣，一無所有。
如果他現(xiàn)在回去，鄉(xiāng)親們會怎么看他，是不是認(rèn)為自己離不開蕭明月，逢年過節(jié)，在外面安身的地方都沒有？母親身體不好，還能受這樣的刺激嗎？帶著簡鑫蕊和依依回去？那又將是一種怎樣的場面？他幾乎可以預(yù)見鄰里鄉(xiāng)親的議論和探究的目光。可不回去，自己對母親和亮亮的思念，日復(fù)一日的加深，在折磨著自己，自己又如何忍受？
“怎么了？這幾天看你總是心不在焉的。”簡鑫蕊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jìn)書房，輕輕放在他面前。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志生嘆了口氣，沒有隱瞞：“快過年了，在想……回不回家。”
簡鑫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溫?zé)岬谋樱p聲問：“是想阿姨和亮亮了吧？”
“嗯。”志生揉了揉眉心，“按理說該回去。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又不想回去，回去面對家鄉(xiāng)的人。”他省略了更深層的顧慮，比如面對熟悉的環(huán)境會不可避免地想起明月，想起那個曾經(jīng)完整的家。
簡鑫蕊沉默了片刻。她理解志生的為難，這不僅僅是回不回家的選擇，更是他內(nèi)心在兩個世界、兩種身份之間的掙扎。她看著志生緊鎖的眉頭，心里做了一個決定。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志生如此煎熬，也不能讓這個他們在一起后的第一個新年，籠罩在遺憾和思念的陰影下。
“別想太多了，總會有辦法的。”她語氣輕松地安慰道，沒有流露出任何自己的想法。
她靠著志生坐下，志生聞到了簡鑫蕊身上好聞的香水味，還是當(dāng)年他說好聞的那個味道。
“香水一直沒換牌子嗎？”志生的問話無疑也讓簡鑫蕊想到了以前，她溫柔的說道：“你說過喜歡這味道，我就一直沒換！”
志生有幾分感動，捧過簡鑫蕊那無與倫比的美麗的臉，在紅唇上輕吻一下，說道：“鑫蕊，你真好！”
簡鑫蕊回吻著志生，輕聲的問：“我哪里好？”
“我說不出！”志生誠實的回答！“不過感覺你哪里都好！”
“嘴真甜，抹了蜜了吧？”
“剛剛你沒感覺到嗎？”
“壞蛋，什么時候?qū)W得這么壞！”簡鑫蕊笑著輕輕戳了一下志生的腦袋！
第二天，簡鑫蕊到了辦公室，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找到了一個安靜的機會，她想了想，決定打個電話給明月。
撥通了一個她存下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蕭明月的電話。她的心跳有些快，這通電話需要極大的勇氣和分寸感。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明月的聲音傳來：“喂，你好？”
“蕭總，你好，我是簡鑫蕊。”簡鑫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友善。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明月的語氣很快恢復(fù)了常態(tài)，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哦，是簡總啊，你好。有什么事嗎？”
“明月，叫我鑫蕊就好。”簡鑫蕊放緩語速，“冒昧打擾你。快過年了，我知道志生他很想念阿姨和亮亮，但他……有些顧慮，好像去年過年時受到了傷害，正在為難要不要回去。所以我想，或許可以換個方式，邀請阿姨和亮亮來南京過年。你看方便嗎？”
明月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這個提議出乎她的意料。她當(dāng)然知道志生和簡鑫蕊在一起了，心里要說完全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但她也明白，離婚是自己提出的，事已至此，糾結(jié)無益。更重要的是，她也能體會到志生作為兒子和父親的難處，以及對母親對兒子的牽掛。
“這……”明月有些猶豫，“媽年紀(jì)大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出遠(yuǎn)門。”
“這個你放心，”簡鑫蕊連忙保證，“住處、行程我都會安排妥當(dāng)，保證阿姨舒舒服服的。亮亮應(yīng)該也會喜歡這里，可以和依依做個伴。主要是……志生他真的很想一家人團聚一下。”她特意用了“一家人”這個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期盼。
明月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她是個通情達(dá)理的人，知道這對于老人和孩子來說，或許是最好的安排。讓婆婆去看看志生現(xiàn)在的生活環(huán)境，或許能讓她更安心些。而且，亮亮確實經(jīng)常念叨爸爸。
“我需要問一下媽的意思。”明月最終說道，“如果她同意，我沒意見。亮亮應(yīng)該會很開心。”
簡鑫蕊心頭一松，語氣也輕快起來：“太好了！謝謝您，明月！確定之后請務(wù)必告訴我，我馬上安排人去接！”
掛斷電話，簡鑫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并沒有立刻告訴志生，她想給他一個驚喜，或者說，她想等到事情確定無誤，避免讓他空歡喜一場。
晚上吃飯時，明月說起志生想讓媽媽和亮亮去南京的事：“媽，志生想讓你帶著亮亮到南京去過年。”明月知道，婆婆一直對自己和志生的婚姻還存一絲希望，所以沒說是簡鑫蕊說的。
喬玉英皺了皺眉頭，說道：“他想兒子，過年不能回來嗎？剛好看看念念！”
“如果他想回來，還要接你和亮亮到南京過年嗎？”
喬玉英知道志生不想回來的原因，一年來，一想到志生一個人在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一個人拉著行李箱離開家的樣子，就感到心疼，所以志生一直沒回來，她也沒說什么。
“我們走了，你和念念怎么辦？”喬玉英擔(dān)心的問。
“我們好辦，前天我和曹玉娟說好了，我們今年過年，去海南島旅游，就在那邊過春節(jié)。”
“過年在外面，像什么？”
“媽，現(xiàn)在很多人都趁過年有時間，出去玩玩，去看一下別的地方人們過年的風(fēng)俗。”
其實明月前天在曹玉娟家，就聽曹玉娟提一句，并未決定出去過年，今天簡鑫蕊打電話過年，她想如果兒子和婆婆真的到志生那里去過年，也許她和曹玉娟到海南島過年，是最好的選擇！
“去海南島過年？”喬玉英的注意力被轉(zhuǎn)移了，“聽說那地方冬天跟夏天似的，過年不在家，跑去那么遠(yuǎn)……”
“媽，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很多人過年都出去旅游呢，叫‘旅行過年’。去看看天涯海角，體驗體驗不一樣的風(fēng)情，也挺好的。念念還沒見過大海呢。”明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而向往。
喬玉英看著兒媳婦，又想到兒子，重重地嘆了口氣。她老了，看不懂現(xiàn)在年輕人的想法了。兒子不肯回來，兒媳又要帶著小孫女跑那么遠(yuǎn)過年……她感覺這個家，好像真的散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回不到從前那種一家人圍坐在桌子前吃年夜飯的熱鬧場面，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看向客廳里正專注看動畫片的亮亮，孫子小臉上無憂無慮。是啊，亮亮需要爸爸。兒子也需要家人。也許，離開這個充滿了不愉快記憶的環(huán)境，去南京看看，對大家都好？至少，能圓了亮亮想見爸爸的心愿。
“……他那邊，都安排好了？”喬玉英的語氣軟化了，帶著一絲妥協(xié)的疲憊。
明月心里一松，知道婆婆這是同意了，連忙說：“志生說了，都安排好了，住的地方，吃的用的，您都不用操心。到時候會有人專門來接你和亮亮”
“亮亮去嗎？”
“去的，下午我和他說過這事，亮亮聽說要去見爸爸，十分高興。”
“還有你李叔，我們都走了，他怎么辦？”
明月沒想到這點，她想了一會，說道：“放心吧，李叔在公司，有那么多人，不會寂寞的，等有時間，我和他說。”
“唉，那就……依你們吧。”喬玉英重新拿起針線，但手有些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年紀(jì)大了，還是心緒難平。
“哎，好。那我回頭就跟志生說，讓他安排。”明月站起身，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但緊接著，另一股空落落的情緒又彌漫開來。
她走出婆婆的房間，拿出手機，給簡鑫蕊回了條信息：“簡總，媽和亮亮同意過去過年。媽媽歲數(shù)大了，亮亮還小，麻煩你能派人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