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看了一眼顧盼梅,垂下眼簾,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復雜的探究,語氣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盼梅,你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幫志生,甚至動用了你男朋友在談的項目。”她斟酌著用詞,“江總他……會不會有什么想法?”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在為顧盼梅考慮,不如說是簡鑫蕊內心那點殘存的不安和疑慮的最后一次試探。她需要確認,顧盼梅的幫助是建立在穩固且無害的基礎上的,不會引發新的、更復雜的矛盾。
顧盼梅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明朗而坦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不是那樣的人。”她的語氣十分肯定,“首先,他非常清楚我和志生是多年的好友,互相扶持是情理之中。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她身體微微前傾,透著商業女性的精明與自信,“這次收購電子廠,本身也是一個經過他團隊嚴格評估、認為具有良好前景的投資項目。我們幫志生,并非是單純的‘給予’,而是邀請一位極具能力的掌舵人來共同創造價值。景和相我的眼力,我更相信志生的能力,我會讓他也相信,由志生來主導,這個項目成功的概率會大大增加。這本質上,是一場雙贏,甚至多贏的合作。”
她看著簡鑫蕊,最后補充道:“所以,在商言商,景和樂見其成。在情論情,他也會理解并支持我的決定。你大可放心。”
這番解釋,徹底掃清了簡鑫蕊心中最后的陰霾。顧盼梅將公私界限劃分得如此清晰,既全了朋友之義,也恪守了商業準則,甚至還照顧到了她敏感的內心。簡鑫蕊不得不承認,在處理這種復雜關系上,顧盼梅確實比她更周全,也更……灑脫。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下來。“好,我明白了。”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釋然和真正的感激,“盼梅,那就……辛苦你和江總了。需要我這邊從側面提供什么信息,或者做些什么輔助工作,你隨時告訴我。”
“放心,不會跟你客氣的。”顧盼梅微笑著站起身,“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跟景和敲定最后的細節,盡快把收購流程走完。志生那邊,等我這邊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找他談。”
簡鑫蕊點了點頭,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空氣里不再是沉重的失落,而是涌動著一絲隱秘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希冀。一條新的路,正在志生可能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悄然鋪就。而她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在合適的時機,或許能以另一種不給他壓力的方式,重新走進他的世界。
顧盼梅當著簡鑫蕊的面,撥打了江景和的電話:“景和,你現在放下手頭的事,立馬去微諾電子公司,談收購的事,盡快談成,資金上,我們也可以作出一定的讓步!”
正在和蕭明月,陸清風他們一起考察瑞科機械設備公司的江景和,接到顧盼梅的電話就感到一驚,做事一向沉穩的顧盼梅,前幾天還斬釘截鐵的說收購金額不能讓步,今天怎么突然改變了想法?顧盼梅語氣中的緊迫感與他之前收到的“穩步推進”的指示有所出入。“盼梅,是微諾那邊出了什么新狀況?還是我們的評估有變?”他謹慎地問道,猜測著突然改變優先級的原因。
“評估不變,前景依然看好。”顧盼梅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多余的情緒,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是戰略層面的考慮。我得到一些非公開信息,顯示這個領域可能會有政策利好提前釋放,另外,似乎有別的資本也在關注微諾。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搶占先機。”
她略一停頓,給出了更明確的指令:“在收購金額上,我們可以比原計劃上限提高百分之三到十。底線是,必須盡快鎖定這個項目,避免節外生枝。你親自去談,今天之內給我一個初步結果。”
這個理由足夠商業,也足夠充分。政策風向和競爭對手的動向,永遠是改變交易節奏最直接的理由。主動提出小幅提高收購價碼,更顯示了志在必得的決心。
江景和雖然仍覺得這轉變有些突然,但顧盼梅在商業判斷上素來精準,且極少無的放矢。他不再質疑,立刻回應:“明白了。我馬上結束這邊工作,立刻趕往微諾。百分之三到十的浮動空間,我會把握好,爭取最快速度敲定。”
“好,等你消息。”顧盼梅干脆地掛斷了電話。
她轉向簡鑫蕊,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了然。兩人心照不宣——一個合情合理、且不會觸動戴志生敏感神經的商業理由已經鋪就。剩下的,就是等待江景和用他的專業,將這塊“舞臺”實實在在地搭建起來
顧盼梅離開了久隆大廈,回到家里,顧盼梅推開家門,一眼就看見客廳里敞開的行李箱,以及正將幾件衣服疊放進去的戴志生。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側臉線條在午后光線里顯得有些冷硬。這一幕讓顧盼梅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手包隨手放在玄關柜上,語氣如常地問道:
“這是準備出門散心?打算去哪兒?”
戴志生手上的動作未停,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什么情緒:“還沒定。先找個地方安靜待幾天。”他頓了頓,將一件襯衫撫平,放進箱子里,才繼續道,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強調的、近乎執拗的堅毅,“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我相信,只要肯放下身段,能吃苦,不靠任何人,我也能活下去。”
這話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帶著決絕,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負氣。顧盼梅走近幾步,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行李箱里那些簡單的行裝,心里明了,他這是真要切斷與過去所有的便利和關聯,想去體驗最底層的、純粹的“生存”。
她沒有流露出絲毫憐憫或勸阻,反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里帶著點理解,也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激將:“活下去當然沒問題,以你的能力和體力,就算去工地上搬磚,大概也能比別人掙得多點。”她看見戴志生疊衣服的手指微微一頓,繼續用隨意的口吻說道,“不過,志生,從高處下來,體驗生活是一種選擇;但想辦法憑自己的本事,在另一個高度重新站起來,是另一種選擇,而且可能更有意思。”
她不再看他收拾東西,轉身走向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清晰而平穩:“正好,我這邊有個現成的‘工地’,不是去搬磚,是去把一個瀕臨停工、人心渙散的廠子重新盤活。條件肯定艱苦,麻煩事一堆,原來的團隊也未必服管。我覺得,這比單純去吃苦,更能證明點什么。”
她端著水杯走回來,倚在餐桌旁,目光平靜地看向終于停下動作、抬頭望向對面的戴志生。“怎么樣?有沒有興趣挑戰一下?一個完全靠你自己能力說話的地方,做成了,是你戴志生的本事;做不成,也沒人會說你是靠了誰。”她刻意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覺得還是去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更自在,就當我沒說。”
她將選擇權輕飄飄地拋了回去,仿佛這只是一個偶然想起的商業機會,而非處心積慮的挽留。
戴志生離職的消息,雖未公開,卻像滲入沙地的水,在特定圈層里悄然蔓延。郭奇云更是推動這漣漪擴散的幕后推手。
始作俑者郭奇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雖不清楚簡鑫蕊和志生兩人關系的具體細節,但敏銳地察覺到戴志生的離開并非尋常人事變動。他巧妙地散布著謠言,將戴志生的離職描繪成“因重大失誤被迫引咎辭職”,甚至暗示其“能力無法匹配集團未來發展需求,連簡總也無力回天”。這些話,一字字都像精心打磨的刀,不僅砍向戴志生的聲譽,也隱隱試圖動搖簡鑫蕊在公司的威信。
消息傳到剛請假從家中回到公司的江雪燕耳中時,她先是震驚,隨即是巨大的困惑和擔憂。她和丈夫方正與戴志生是多年摯友,深知他的為人和能力,更清楚他與簡鑫蕊的感情。她立刻撥打戴志生的電話,卻是關機狀態。不安驅使著她,徑直來到了簡鑫蕊的辦公室。
“鑫蕊!”江雪燕推門而入,甚至來不及寒暄,目光直接落在辦公桌后那個身影上,“志生辭職了?這是真的嗎?你們……你們之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問題直白而急切,充滿了對好友兼弟弟般戴志生的關切。
簡鑫蕊從文件中抬起頭,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看到江雪燕,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嘴角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示意對方坐下。
“雪燕,你知道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干澀,“是真的。辭職……我已經批了。”
“你批了?”江雪燕的聲音不由得提高,帶著難以置信,“鑫蕊,你是董事長,可你也是他女朋友啊!到底發生了什么天大的事,非要走到這一步?是不是公司里有人給他使絆子?還是……你們吵架了?”她無法理解,于公于私,簡鑫蕊怎么會同意戴志生離開。
簡鑫蕊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努力維持著平靜,但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江雪燕方正夫婦是志生多年的摯友,志生會不聽顧盼梅的勸說,而聽江雪燕的勸說嗎?還是需要蕭明月出馬,才能讓志生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