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洪奎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實事求是”的告誡。胸中的委屈、恐懼、還有那股被當眾羞辱毆打后灼燒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傾泄的出口。他先是猛灌了幾口水,然后便開始講述,從戴志遠和龔欣月的風言風語開始,到自己如何聽信傳聞、氣憤不過去鎮上找李主任反映,再到今天如何在小超市被戴志堅無端挑釁、掀桌毆打,尤其著重描述了戴志遠出現后如何偏袒本家、顛倒黑白、強行將事件定性為“聚眾賭博鬧事”,并當眾宣布要處罰他。
他還和有夫之婦龔欣月,長期保持不正當關系,現在龔欣月懷孕了,說是他的,他不承認,還打了龔欣月,全村的人都知道。
在他的敘述中,戴志堅的挑釁變成了毫無緣由的施暴,戴志遠的“調解”變成了赤裸裸的包庇和恐嚇,而他自己,則完全是一個因堅持正義、揭露丑惡而遭到殘酷打擊報復的可憐村民。他臉上的傷是證據,戴志遠最后那句“寫檢查、等候處理”是打擊報復的鐵證。他甚至有意無意地暗示,戴志遠在村里的所作所為遠不止生活作風問題,還有經濟問題、欺壓良善、拉幫結派,簡直成了前門村的“土皇帝”。
“……高書記,您說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戴洪奎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感到無邊的酸楚和無力,“我不過是聽說了些事情,覺得不對,想來向組織反映,就算反映得不完全對,組織可以調查嘛!可他戴志遠呢?直接就讓他兄弟下死手打我!還當著全村人的面給我扣屎盆子!他這是心里有鬼!是打擊報復!是想堵住我的嘴,堵住全村人的嘴啊!他在前門村說一不二,村委會就是他的一言堂,他那個本家兄弟戴志堅,就是他的打手!高書記,您要是不管,我……我回去怕是真的沒活路了!他今天能讓人打我,明天就敢……” 他哽咽著,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
高方良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偶爾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點,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神越來越深,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井底卻沉著一些銳利的東西。當戴洪奎提到戴志遠“心里有鬼”、“打擊報復”時,他敲擊扶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等到戴洪奎說完,抽噎著抹眼淚,高方良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重而嚴肅:“戴洪奎同志,你反映的情況,我都聽清楚了。如果事實真如你所說,戴志遠同志的行為,已經不僅僅是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的問題,更涉及利用職權、打擊報復舉報人,縱容親屬行兇,性質非常嚴重,影響極其惡劣!這完全背離了黨的宗旨,破壞了基層黨組織的形象,傷害了群眾的感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戴洪奎,望著窗外鎮政府大院,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戴洪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方良知道,僅憑戴洪奎被打的這件事情處理戴志遠,是行不通的,戴志遠可以找很多理由來辯解,再說了,打人不是戴志遠,而是他的堂兄弟,和戴洪奎又是叔侄關系,這就更難說清楚。如果那個叫龔欣月的女人,承認肚里的孩子是戴志遠的,那僅憑這一條,就足以讓戴志遠這個村支書做不成!如果能撤掉戴志遠的村支部書記職務,那他在前門村的號召力將大大減弱,沒有戴志遠這個地頭蛇,拿下蕭明月,那是遲早的事。
想到這里,高方良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果決:“我們黨的原則,就是有錯必糾,違法必究,絕不姑息任何侵害群眾利益、破壞黨的紀律的行為!前門村的問題,看來比我們了解的更復雜,戴志遠同志是否真的存在這些問題,必須徹底查清,給群眾一個交代,也給組織一個交代!”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清晰而有力:“劉主任嗎?你馬上通知紀委老趙,還有組織辦的小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緊急情況需要研究。”
掛斷電話,他看向滿臉期盼、又帶著些忐忑的戴洪奎,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鄭重:“戴洪奎同志,感謝你對組織的信任,敢于反映問題。你先回去,好好處理一下傷勢,注意安全。你放心,鎮黨委對這件事高度重視。我們會立刻成立調查組,由鎮紀委牽頭,對你反映的戴志遠同志的相關問題,特別是今天發生的毆打群眾、涉嫌打擊報復的事件,進行深入調查核實。在調查期間,請你和知情群眾積極配合,如實向調查組提供情況。黨組織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違紀違法的人!”
這番話,聽在戴洪奎耳朵里,不啻于天籟之音。他忙不迭地站起來,連聲道謝:“謝謝高書記!謝謝高書記為我做主!我相信組織,我一定配合調查!”
高方良點點頭,讓秘書送戴洪奎出去,并低聲囑咐了兩句。
不久,鎮紀委趙德忠書記和組織辦的王干事來到了高方良辦公室。高方良言簡意賅地介紹了戴洪奎反映的情況,尤其強調了“當眾毆打反映問題的村民”、“村干部涉嫌指使親屬行兇”、“可能存在的打擊報復舉報人行為”以及“村里長期存在的家族勢力把持、一言堂問題”。他的措辭嚴謹,但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
“……事情的性質很嚴重,影響很壞。不僅涉及干部個人作風和違紀問題,更關系到前門村的穩定和鎮黨委政府的威信。”高方良最后總結道,“我的意見是,立即成立聯合調查組,老趙你親自牽頭,小王配合,今天就進駐前門村。第一,核實今天超市沖突事件的詳細經過,重點是戴志堅打人的動機、戴志遠現場處理是否公正、是否存在偏袒和打擊報復;第二,對戴洪奎反映的戴志遠其他問題,包括生活作風、經濟問題、工作作風等,進行初步摸排;第三,了解前門村兩委班子運行狀況,是否存在家族勢力干預村務、壓制民主的情況。調查要深入細致,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聽取村委會的說明,更要廣泛走訪普通村民,特別是知情人和可能受到不公正對待的群眾。有任何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匯報!”
趙書記心領神會,高書記這是要動真格的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戴志遠。他立刻表態:“請高書記放心,我們一定嚴格按照您的指示,公正、客觀、深入地開展調查,盡快查明事實真相。”
調查組在第二天上午,前往前門村。他們乘坐的普通公務車駛入村口時,朝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平靜的村莊炊煙裊裊,似乎與往常并無不同。然而,這縷看似平常的炊煙之下,一股由鎮政府最高層直接推動的暗流,已經洶涌而至,目標直指那個在村里說一不二的黨支部書記戴志遠。
戴洪奎頂著一臉傷回到村里,迎接他的是各種復雜難言的目光。但他心里卻燒著一團火,一團看到希望、夾雜著報復快意的火。他知道,自己那番添油加醋的控訴,已經成功地點燃了高方良手中的引線。戴志遠在村里的“好日子”,恐怕要到頭了。而這場因屈辱和憤怒點燃的烈火,最終會燒成何等模樣,此刻,無人能料。
趙德忠是高方良的心腹,已經為高方良打壓了很多人,高方良也結他承諾,鎮里抓黨務的副書記快退休了,他將極力舉薦趙得忠當副書記,為將來進升鎮長打下基礎,為了調查龔欣月,趙德忠對帶上了紀委的女干事小胡。
戴志遠根本沒把戴洪奎被揍的事當回事,更沒想到戴洪奎被打后,下午就去了鎮上,而且找到了高方良,所以在家跟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晚上在喬磊家喝完酒,又到龔欣月的小超事里,勸龔欣月去把孩子打掉!
龔欣月也知道怕了,如果真的鬧起來,戴志遠不僅不會娶自己,很可能會把戴志遠村支書的職務給鬧沒了,如果別人當村支書,第一件事就會收回村里戴志遠給她的三間門面房,這是前門村蓋的,這幾年,由于戴志遠罩著,一分錢房租都沒交,再加上戴洪奎三番五次的勸自己去告戴志遠,所以她更擔心戴洪奎是想把戴志遠拉下臺。如果戴志遠村支書不干了,自己還跟他干嘛?所以戴志遠再提打胎的事,龔欣月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戴志遠。
戴志遠一見龔欣月答應了,就笑著說:“我知道你舍不得讓我為難!”
龔欣月說:“我是舍不得咱倆的孩子,現在村里有人拿孩子說事,我總不能讓你被人抓住把柄吧。”
戴志遠聽了龔欣月一口,說道:“你真是善解人意,這些年沒白疼你。”
(紅顏禍水,估計戴志遠是干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