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這句話說得有點別扭,但意思明確。龔欣月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他。
“看我干啥?”戴志遠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臉,“以前當支書,顧慮多,現在好了,一身輕。我想來就來,誰也管不著。除非……你嫌我煩,不讓我來。”
“不!不煩!”龔欣月急忙搖頭,淚水又涌了出來,但這次似乎帶了些不同的意味,“我怎么會嫌你煩……我是怕……怕連累你更……”
“沒啥連累不連累的,我不是說了嗎,我現在啥也不是,還連累了個鳥啊?”戴志遠擺擺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事已至此,想那么多沒用。趕緊吃飯,菜都涼了。”
龔欣月看著他大口吃菜的樣子,仿佛跟以前沒什么不同,甚至更……放松了。那種不顧一切的蠻勁和坦然,奇異地安撫了她惶恐的內心。她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但這一次,眼淚里除了愧疚和害怕,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什么。是看到戴志遠沒有倒下、沒有怨她、甚至用一種近乎粗魯的方式承擔了一切的……感動?還是對未來茫然未知中,抓住的一點實實在在的依靠?
戴志遠吃得很快,風卷殘云。吃完,他把碗筷一推,看著龔欣月:“以后別想那些沒用的。我戴志遠還沒那么容易垮。高方良想看我笑話,門都沒有。你該咋過還咋過,有人敢當面給你氣受,告訴我,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明月當村支書了,她會不會收回我這三間門面房?會不會收我租金?”
“不會的,你看當年我和喬磊蓋的十幾間門面房,除了你用了三間,開個小超市,其他的都空著,沒人租,明月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收回去還不如給你用著,增增人氣!再說了,她看在我的面子,也不好意思找你的麻煩,她也沒有這個時間。”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霸道的余韻,但此刻聽在龔欣月耳中,卻成了最堅實的承諾。她用力點點頭,擦干眼淚,心里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些。
夜深了,戴志遠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離開。他靠在龔欣月家那張舊沙發上,閉目養神。龔欣月收拾完碗筷,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屋外,夜風掠過樹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前門村的夜晚似乎依舊平靜,但在這間小小的屋子里,兩顆在風暴邊緣相互依偎的心,正努力從愧疚、恐懼和失意中,汲取著一點點繼續前行的力量和溫度。戴志遠的“無所謂”之下,是男人的自尊和硬扛;龔欣月的眼淚背后,是女人的依賴與新生出的勇氣。這場由權力更迭引發的個人悲劇,正在以一種最原始、也最真實的方式,進行著它的余震與修復。
龔欣月收拾完畢,看看天也不早,溫柔的叫醒戴志遠:“志遠,在沙發上睡不舒服,到床上睡吧!”
戴志遠看著龔欣月,一張漂亮的俏臉,說道:“不了,我還是回去吧,你剛剛做過人流,在一起睡也沒什么意思!”
“不許回去,我要你摟著我睡!”
高方良知道,蕭明月和鎮長張體忠關系不錯,決定再讓張體忠鎮長去做做明月的思想工作,明知沒有結果,但高方良還是把難題拋給了鎮長張體忠,這本身就是一個精妙的算計。他料定張體忠不得不接,卻又很難接得漂亮。張體忠和王明舉縣長關系不錯,雖然不至于找!縣長出面說服明月,但有可能從他嘴中,讓王縣長知道有這回事。
張體忠放下電話,眉頭卻蹙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高方良找過蕭明月,而且碰了釘子。現在讓他這個鎮長再去談,味道就完全變了。這里面的利害,他看得清清楚楚:
蕭明月若是答應了,功勞首先得記在高方良的“力薦”和“決策”上,自己不過是個執行者。但后續前門村那個爛攤子,各種矛盾,尤其是可能激化的與戴志遠、乃至高方良本人的潛在沖突,具體落實的麻煩卻得由他這個鎮長來承擔。高方良可以躲在后面“把握大局”,自己卻要沖到一線。
若是蕭明月再次拒絕,甚至因為反感這種層層施壓而態度更堅決,那問題就更大了。這不僅顯得他張體忠這個鎮長出面做工作都沒用,威望受損,更微妙的是,會讓高方良覺得他辦事不力,或者……甚至會懷疑他張體忠是否暗中給了蕭明月別的暗示,才導致她“有恃無恐”。在“一把手”已經明確表達意圖后,“二把手”沒能促成,本身就是一種尷尬和風險。
高方良這一手,是把雙刃劍,兩頭都對著他張體忠。
但不去不行。高方良是黨委書記,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他的“建議”帶著不容置疑的組織原則色彩。張體忠沒有硬扛的理由,尤其是高方良還巧妙地扯上了“縣長關注”“政策導向”這面大旗。
張體忠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不能像高方良那樣赤裸裸地威逼或利誘,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和處境,也容易引火燒身。他需要找到一個既能向高方良“交差”、又不過分逼迫蕭明月、同時還能為自己留足余地的策略。
幾天后,張體忠以“調研鄉村振興背景下民營企業發展困境”的名義,邀請了幾位本地企業家座談,蕭明月自然在列。座談結束后,他看似隨意地對蕭明月說:“明月,你那個‘村企聯動’的想法很有見地,我還有點細節想單獨跟你探討一下,耽誤你幾分鐘?”
兩人來到小會議室。張體忠沒坐主位,而是和蕭明月隔著茶幾坐在沙發上,親手給她倒了杯茶,姿態放得很平。
“明月啊,咱們開門見山。”張體忠呷了口茶,語氣帶著些無奈的坦誠,“高書記跟我提了前門村支書的事,也說了跟你談過的情況。我呢,夾在中間,有些話不得不說,但有些情況,也得跟你交個底。”
蕭明月心下一凜,知道真正的壓力來了,但張體忠的開場白似乎與高方良不同。
“從全鎮角度看,前門村不能總這么群龍無首。你的能力、貢獻,大家有目共睹,高書記推薦你,從工作角度,并非沒有道理。”張體忠先肯定了高方良提議的“合理性”,這是必須的表態。但緊接著,他話鋒微妙一轉,“不過,我這個當鎮長的,考慮問題可能更具體一些。我不僅得考慮誰能坐上那個位置,更得考慮坐上去之后,工作能不能真正開展起來,村里的局面是會更穩定,還是會……更復雜。”
他抬眼看了看蕭明月,目光里沒有逼迫,反而有種同謀般的謹慎:“你拒絕高書記,你的顧慮我多少能猜到一些。村里的歷史包袱、人際關系,尤其是……一些遺留矛盾,處理起來確實棘手。這不是光有熱情和能力就夠的,需要極大的智慧和……嗯……斡旋空間。”
蕭明月聽出了弦外之音。張體忠沒有一味施壓,反而在暗示他理解甚至認同她的顧慮,尤其是對高方良意圖以及村里復雜局面的警惕。
“張鎮長,感謝您的理解。”蕭明月謹慎回應,“我確實有很多現實的擔心,企業這邊也有一大攤子事,分身乏術,怕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怕影響了村里本來就微妙的平衡。”
“我明白。”張體忠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所以,我今天來,與其說是‘做思想工作’,不如說是給你提個醒,也跟你商量個應對之策。高書記那邊,態度是明確的,我這邊……壓力也是實在的。完全避而不談,恐怕不行,高方良很可能會找上級領導做你的思想工作!”
明月當然知道上級領導指的是誰。
張體忠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我的建議是,你不要立刻、明確地再次拒絕。可以表示需要時間認真考慮,并且提出一些實際困難,比如企業管理需要花費作大量的時間,比如對村里某些歷史問題解決路徑的擔憂,甚至可以委婉提到需要‘鎮里更明確的支持和協調’。把問題客觀化、具體化。這樣,我回去也好有個交代,表明我們不是在推諉,而是在務實探討可能性。時間,有時候能解決很多問題,也能讓一些……急切的想法,冷靜下來。”
蕭明月瞬間明白了張體忠的用意。他是在教她如何“合規地拖延”,如何把皮球踢回去,同時又不至于激化矛盾。他需要她提供一個“正在積極考慮但存在客觀困難”的說辭,讓他能向高方良交差,也讓自己避免被架上火烤。這實際上是一種隱形的同盟,共同應對來自高方良的壓力。
“張鎮長,您指點的是。”蕭明月心中稍定,思路也清晰起來,“這確實不是小事,我回去和公司的各位管理人員商量,也需要對村里情況做更深入的調研,梳理出可能的風險點和需要鎮上支持的具體事項。一周時間恐怕太倉促,您看,是否容我一個月內,給鎮上提交一個詳細的報告和初步想法?”
蕭明月配合著張體忠的提議,兩個人雖然各有想法,卻也心照不宣,有著朋友間的默契,也有著領導對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