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后,眾人面色各異地離開。戴志生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卻透著緊繃,江景和則是眉頭深鎖,步伐沉重。陸清風收拾好東西,看向明月,欲言又止。明月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先走。
顧盼梅是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的。她獨自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坐了一會兒,指尖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浸透骨髓。這不僅僅是腦力消耗的累,更是一種在信任與懷疑、進取與守成、人情與規則之間反復拉扯的心累。
回到家時,夜已深。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母親顧君宇還沒睡,正戴著老花鏡在燈下翻閱一本舊相冊。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女兒臉上掩飾不住的倦色。
“盼梅,回來啦?怎么這么晚?”顧君宇放下相冊,起身迎過來,眼里滿是關切,“臉色這么差,還沒吃晚飯吧?媽給你熱點湯。”
顧盼梅搖搖頭,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沙發邊把自己陷了進去,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媽,不用忙,我不餓,就是有點累。”
顧君宇挨著她坐下,仔細端詳著女兒。顧盼梅向來要強,在人前總是精神奕奕、運籌帷幄的模樣,像這樣毫不設防地露出疲態,回到家直接“癱倒”的情況,沈君宇已經很久沒見過了。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顧盼梅的額發:“工作上遇到難處了?跟媽說說。”
也許是深夜的靜謐卸下了心防,也許是母親溫柔的目光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顧盼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里帶上了平時絕不會流露的迷茫與沉重。
“是微諾那邊的事。設備采購,志生和景和……完全兩個路子。”她語速很慢,將會議上雙方的核心理由、激烈交鋒,以及那種微妙的、幾乎凝固的氣氛,大致向母親描述了一遍。
“江景和作了退讓,但他想節約成本6,想走捷徑,用二手設備加國產新銳部件改造,成本能壓得很低,如果成功,微諾就能喘過這口氣,甚至可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但他選的路,風險點太多了,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有些問題一旦出現,可能就是致命的。”顧盼梅揉了揉眉心,“戴志生堅持不穩妥,哪怕多花一倍的錢,也要采購成熟的、有完善售后保障的新設備。他的考慮當然有道理,安全,可控。可是媽,微諾賬上沒錢,恒泰集團也經不起他那種‘穩妥’的消耗。而且……時間也不等人。”
顧君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雖然不具體過問公司事務,但一生閱歷豐富,看人看事自有其通透之處。
“我現在很難。”顧盼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志生有沖勁,肯拼,微諾交給他這幾個月,內部清理、人心凝聚,他確實做了不少事。我相信他想把事情做好,甚至做得漂亮。但他太急了,太想證明自己,方案里的冒險成分……讓我心驚肉跳。”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景和……他考慮問題周全,處處以規避風險為先,這本身沒錯。可他有時候太‘正確’了,正確得幾乎不留余地。而且,我感覺得到,他對志生……有一種骨子里的不信任,這種不信任讓他的質疑有時候超出了技術范疇,變得……”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變得有些針對個人。這讓我處理起來更棘手。”
“那個明月呢?她今天突然出現,又是什么態度?”顧君宇溫和地問,目光敏銳。
顧盼梅苦笑了一下:“她?全程旁觀,一言不發。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對志生是,對景和……恐怕也是。我看得出來,志生在她面前,格外想證明自己。而景和……大概會覺得,連‘外人’都來旁觀這場爭論,更顯局面復雜吧。”
顧君宇握住女兒的手,那手有些涼。“盼梅,你累,是因為你不僅僅是老板,還在做裁判,甚至……還在試圖當調和矛盾的粘合劑。志生和景和,他們不只是你的下屬和……男朋友,他們背后還站著不同的理念,不同的性格,甚至可能牽扯著更復雜的個人情感和過往。你把他們強行擰在一起,指望他們立刻精誠合作,這本就是最難的事。”
“媽知道你不容易。”顧君宇輕輕拍著女兒的手背,“但有些事,急不來。志生需要挫折來磨掉些冒進,景和也需要明白,絕對的安全有時意味著停滯。而你需要做的,或許不是立刻選出誰對誰錯,而是設定好清晰的邊界和規則——多少錢以內、多少時間之內、允許冒多大的風險。在這個框架里,讓他們去爭,去磨合,甚至……去碰撞。”
“那如果碰撞得太厲害,收不了場呢?”顧盼梅抬頭看向母親,眼中有依賴,也有憂慮。
顧君宇目光沉靜:“那就說明,他們至少有一方,或者雙方,目前還不具備承擔如此重任的成熟度。該換將時就得換將,哪怕暫時陣痛。盼梅,你的責任是守住大局,而不是替每一個具體的人兜底。有時候,太重的擔子,反而會壓垮人,也拖累事。”
母親的話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流入顧盼梅焦灼的心田。她微微怔住,陷入了沉思。是啊,她是不是過于沉浸于平衡“人”的沖突,而有些模糊了“事”的邊界和底線?
“好了,別想了,先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顧君宇慈愛地推了推她,“天大的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媽給你熱碗安神湯,喝了再睡。”
顧盼梅點點頭,依偎進母親懷里,汲取了片刻的溫暖和寧靜。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而屬于她的這場硬仗,遠未結束。但至少此刻,在這靜謐的港灣里,她得以暫時卸下鎧甲,喘息片刻。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母親的話語,仿佛為她點亮了一盞小小的、卻堅定不移的燈。
這時依然跑了過來,撲在顧盼梅的懷里,顧盼梅抱起依然,笑著問道:“依然,怎么還不睡?”
“我等媽媽回來一起睡。”說完還在顧盼梅的臉上輕吻一下。
顧盼梅看著冰雕玉琢的女兒,所有的煩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覺得所有的累都值得,顧盼梅抱著依然柔軟的小身子,感受著女兒依戀的親吻,心里那塊被爭論和未來重壓磨得粗糲堅硬的地方,瞬間被熨帖得柔軟溫暖。她將臉埋在女兒帶著奶香味的頸窩里,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能汲取到無窮的力量。
她立馬想到了志生,她必須要讓他成功,為了女兒,哪怕付出再多!
“媽媽的小寶貝真乖。”她親了親依然的額頭,臉上的疲憊被溫柔的笑意取代,“走,媽媽帶你去睡覺。”
顧君宇在一旁看著母女倆親昵的模樣,眼中也盈滿慈愛。她的目光在顧盼梅放松的側臉和依然天真無邪的笑臉上流連,心里的念頭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人——那個如今在女兒口中充滿矛盾與張力的名字,戴志生。
看著女兒抱著外孫女走向臥室的背影,顧君宇終于還是開了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關切:“盼梅,等一下。”
顧盼梅腳步一頓,轉過身:“媽,還有事?”
顧君宇走到她面前,伸手幫依然理了理有些翹起的頭發,目光卻看著顧盼梅:“你剛才提到志生……他現在人在深圳,我想見見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顧君宇想了一想,沒繼續說下去。
顧盼梅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她聽懂母親那句沒說出的話說的是什么,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絕,話到嘴邊,又迅速被她用更圓融的理由包裹起來:“媽,他現在全身心撲在微諾那個攤子上,每天焦頭爛額,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今天開會的情況您也聽我說了,正是最關鍵也最混亂的時候。這時候見他,恐怕他也分不出心思好好說句話,反而讓他更添壓力。再說,”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松自然些,“他是總經理,我是投資人,是老板,工作上頻繁接觸溝通就夠了。私下里……沒必要特意見面。”
顧君宇靜靜聽著,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女兒言語表面的那層薄紗。“盼梅,”她輕輕嘆了口氣,“你是在擔心我見到他?還是……在擔心別的什么?”
顧盼梅避開了母親過于通透的視線,低頭蹭了蹭依然的臉頰,借此掩飾瞬間的心緒波動。“媽,我能擔心什么?我就是覺得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等微諾這邊走上正軌,穩定一些再說吧。”
“走上正軌……”顧君宇重復著這個詞,語氣有些悠遠,“盼梅,你讓他去扛微諾這么重的擔子,是相信他能把這艘快沉的船拉上來。可你心里,是不是又怕他真拉上來了,反而……不好掌控了?或者說,你既希望他成功,又隱隱害怕他太過成功,脫離了你預設的軌道,甚至……影響到你和依然現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