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后,車駛入了南京城。高樓大廈、寬闊的馬路、川流不息的車流,一切都讓亮亮感到新奇,他早把離家的那點惆悵拋到了腦后,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當車子停在一個小區(qū)的樓下時,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志生。
志生顯然是從公司直接趕回來的,還穿著挺括的襯衫和西褲,但領帶微微松開了些。他臉上帶著急切和期盼,眼睛在每輛經過的車上搜尋。當看到熟悉的車牌和老陳帶著亮亮下車時,他幾乎是快步迎了上去。
“爸!”亮亮喊了一聲,聲音比電話里聽到的更加清亮。
志生站定,目光從上到下掃過兒子,眼里瞬間涌上驚訝和難以抑制的喜悅。“亮亮!”他一把接過兒子的書包,又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小子,長這么高了!都快到我肩膀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簡鑫蕊家過年時,半年時間,孩子躥個子真是快,仿佛一夜之間就變了樣。
亮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仰頭看著父親。爸爸好像沒變,又好像有點不一樣,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更精神了,但眼角好像也有點疲倦。
“路上累不累?餓不餓?”志生一邊領著亮亮往樓里走,一邊問個不停,“你奶奶身體好嗎?李爺爺身體怎么樣?”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關切。
“不累。奶奶和李爺爺身體都好,念念也吵著要來,要來找爸爸,爸爸,如果你讓念念來,奶奶也會來的,奶奶主要是舍不得離開妹妹。”亮亮回答著,跟著志生向里走。
其實志生沒問念念,沒想到兒子提到了念念,就說道:“念念還小,離不開媽媽!”
“爸,我感覺你不喜歡妹妹,和我視頻時,你從來都想不到看看妹妹。”
兒子的話讓志生感到無語,過年來還只是會哭鬧的兒子,轉眼之間,對事情有了自已的看法,而且直接提出來。
志生沒法回答問題,進了電梯,教亮亮如何按電梯。
“爸,你忘了,家里的公司就有電梯。”
父子倆一見面,志生感覺自已總處于被動地位。只很尷尬的笑了笑。
進了門,是一個寬敞的客廳,裝修簡約現(xiàn)代,但看起來有些過于整潔,缺少生活氣息。志生忙前忙后,給亮亮拿拖鞋,倒水,又打開冰箱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你先坐,休息一下,爸爸等會帶你出去吃飯!對了,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來看看喜不喜歡?”
老陳放下行李,說道:“戴總,我先回去了,下午什么時間來接你?”
“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再回公司!”
“不了,不打擾你們父子了。”
“下午一點十分來接我!”
老陳點點頭離開。
他帶著亮亮走進一間朝南的臥室,床上鋪著嶄新的藍色星球圖案床單,書桌上擺著臺燈和幾本嶄新的青少年讀物,窗臺上還有一盆綠蘿。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過的。
“喜歡!”亮亮眼睛一亮,放下書包,摸了摸光滑的書桌面。這里和他在鄉(xiāng)下的房間很不一樣,但有一種新鮮的、屬于“爸爸的地方”的感覺。
志生看著兒子滿意的表情,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滿足感油然而生。他靠在門框上,就這么看著亮亮在房間里好奇地東看西看,忽然覺得這間一直顯得有些冷清的房子,因為兒子的到來,瞬間充滿了溫度。
“亮亮,”他輕聲說,“這個暑假,就咱們爺倆過。爸爸工作可能還是會有點忙,但一有空就陪你,好不好?你想去哪里玩,想吃什么,都告訴爸爸。”
亮亮轉過頭,看著父親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喜悅,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亮亮用志生的手機給媽媽打電話:“媽,我到了!”
“見到爸爸了嗎?”電話里明月的聲音有點急切!
“我已經到爸爸住的地方了,爸爸把我安排在朝南的大臥室!”
明月知道,那是顧盼梅的臥室,自已曾經住過,看來志生一直住次臥。
“妹妹呢,想我沒,媽媽,我都有點想妹妹了,我問爸爸為什么不讓妹妹和我一起來,爸爸說妹妹還小,離不開你,我感覺爸爸就是不喜歡妹妹!”
“別瞎說,爸爸也喜歡妹妹,只是妹妹真的還小。”明月說這話時,心里真的有幾分酸澀。
窗外,陽光耀眼,室內只屬于父子二人的空間里,一段充滿未知卻也飽含溫情的夏日時光,悄然拉開了序幕。而對志生而言,兒子帶來的不止是親情慰藉,更是這么多年來,很少陪兒子的補償。
吃過中飯,志生沒有把兒子放在家里,而是直接把亮亮帶到了辦公室!
午后的陽光透過辦公樓高大的玻璃幕墻,灑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志生一手提著兒子的書包,亮亮跟在后面,走進了“微諾電子公司”的大門。前臺的小姑娘正低頭整理文件,抬頭看見總經理牽著一個半大男孩進來,明顯愣住了,連慣常的“戴總好”都慢了半拍。
“戴總。”她連忙站起身。
“嗯。”志生點點頭,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電梯。他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以及隨之可能泛起的漣漪。
果然,當他們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部視線的那一刻,志生幾乎能想象出前臺區(qū)域迅速涌起的低聲交談。
“戴總牽著的那個男孩是誰?看著得有十二三來歲了吧?”
“不會是戴總的兒子吧?沒聽說戴總有這么大的孩子啊?”
“我還以為戴總一直單身呢?原來孩子都這么大了。”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想打戴總的主意!”另一個小姑娘笑著說。
“你不想啊,那么成熟帥氣,事業(yè)有成的男人。”小姑娘紅著臉說。
“說不定是親戚家的孩子?不過長得還真有點像,特別是鼻子和嘴巴。”
猜測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蕩開,迅速傳遍公司的各個角落。當志生帶著亮亮穿過開放辦公區(qū),走向自已位于走廊盡頭的總經理辦公室時,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或好奇、或驚訝、或探究的目光從格子間、從會議室門口、從茶水間方向投射過來。那些目光黏在亮亮身上,然后又飛快地移開,假裝專注于電腦屏幕或手中的文件。
亮亮有些緊張,不自覺地往父親身邊靠了靠。他第一次來到這么高大上的辦公室,比媽媽的辦公室還大,到處都是穿著整齊的叔叔阿姨,電腦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語聲交織成一種陌生而嚴肅的背景音。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小身板。
志生察覺到了兒子的不安,攬了攬他的肩膀,低聲說:“沒事,跟著爸爸就行。”
推開總經理辦公室厚重的木門,一個相對私密和寬敞的空間展現(xiàn)在眼前。巨大的辦公桌,整齊的書柜,一組接待用的沙發(fā)茶幾,還有幾盆高大的綠植。窗外是城市的遠景。
“你就坐這邊沙發(fā)上看書,寫作業(yè),或者玩一會兒電腦。”志生把書包放在沙發(fā)旁,給亮亮倒了杯水,又拿出自已備用的筆記本電腦,“爸爸可能要開個短會,處理點事情。無聊了可以看看動畫片,但別太久,對眼睛不好。”
“嗯。”亮亮點點頭,好奇地打量著父親的辦公室,目光最終落在辦公桌上一張小小的相框上——那是他小時候和明月、志生一起在桃花山的合影,那時念念還沒有妹妹。亮亮心里微微一動。
志生剛在辦公桌前坐下,助理沈從雨就走了進來,她先看一眼亮亮,收回目光,聲音帶著一貫的干練,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戴總,下午一點半的部門經理例會,照常嗎?另外,需要我給……亮亮準備些點心或飲料嗎?”
沈從雨在喬玉英出嫁時,在志生家見過亮亮。
“亮亮,過來。”
志生接著對亮亮說:“這是沈阿姨!”又覺得不妥,改口說:“這是沈從雨姐姐,以后如果有事,爸爸不在,就找她。”
“亮亮好!”
“姐姐好!”
沈從雨聽亮亮叫姐姐,心里涌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例會照常。給他拿盒牛奶,再拿點水果就行,謝謝。”志生語氣平靜地吩咐,仿佛帶兒子來上班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好的,戴總。”
放下電話,志生看向已經在沙發(fā)上安靜翻開一本科學讀物的亮亮,心里踏實了些。他開始快速瀏覽上午積壓的文件。
不一會兒,沈從雨輕輕敲門進來,端著一盒牛奶和一盤切好的水果,輕輕放在亮亮面前的茶幾上,對亮亮友善地笑了笑。亮亮禮貌地說:“謝謝姐姐。”
“亮亮,我還是覺得叫我阿姨更合適!”
“姐姐沒那么老!”亮亮忽閃著大眼睛,認真的說。
“好的吧!”
“叫姐姐和阿姨有區(qū)別嗎?”志生笑著問。
沈從雨白了志生一眼,說道:“叫姐姐我是不是晚了你一輩,我以前叫你哥哥的!”
沈從雨說完,臉不禁一紅,轉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