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看著明月付款,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讓蕭總破費了。”
“應該的,依依很可愛。”明月語氣平淡。
就在導購打包依依的裙子時,簡鑫蕊并未停留在童裝區,而是款步走向了旁邊的男士精品區。她的目光在懸掛的襯衫間逡巡,最終停留在一件淺灰色的亞麻混紡襯衫上。她取下襯衫,仔細看了看領口、袖口的細節和走線,然后轉身,朝著一直站在童裝區邊緣,顯得有些局促的戴志生走去。
“志生,”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自然,“你來試試這件。亞麻混紡的,夏天穿透氣又挺括,顏色也適合你。”她將襯衫遞到戴志生面前,手指輕輕拂過柔軟的衣料,“我記得你以前有幾件類似面料的襯衫,穿著很精神。”
這一舉動,讓整個店里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導購員保持著職業微笑,眼神卻悄悄在幾人之間流轉。亮亮好奇地看著爸爸,依依則跑到媽媽身邊。蕭明月站在原地,握著剛剛買給依依的裙子提袋,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簡鑫蕊那么自然地拿著襯衫走向戴志生,語氣熟稔地提起“以前”,仿佛為他挑選衣服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戴志生,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尷尬,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明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拒絕。
“我……衣服夠穿。”戴志生聲音有些干澀。
“試試嘛,就當幫我看看效果。”簡鑫蕊笑得眉眼彎彎,語氣卻帶著一種親昵的堅持,“快去試試,那邊有試衣間。”她指了指方向,姿態大方,仿佛只是朋友間再尋常不過的建議。
戴志生騎虎難下。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明月平靜卻深邃的目光注視下,他若是強硬拒絕,反而顯得奇怪。他只得接過那件淺灰色的襯衫,步伐略顯僵硬地走向試衣間。
蕭明月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店里的冷氣似乎太足了。她看著試衣間緊閉的門,又看向站在不遠處、氣定神閑地欣賞著旁邊領帶架的簡鑫蕊。這個女人的每一個舉動,都像精心計算過,溫和有禮,卻又步步為營。給亮亮買衣服是“心意”,讓志生試衣服是“幫忙看看”,理由都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卻又在每個細節里,無聲地編織著一種親密感,一種將她蕭明月隔絕在外的、屬于他們“過去”和“現在”的聯結。
幾分鐘后,試衣間的門打開了。戴志生走了出來。淺灰色的襯衫確實很襯他,亞麻的質感帶來一絲隨性,剪裁合體,顯得他肩線平直,氣質沉穩中多了幾分儒雅。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很好看。”簡鑫蕊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整了整并未歪斜的衣領,動作流暢,距離親近。“尺碼正好,顏色也提氣色。就這件吧。”她轉頭對導購示意,甚至沒有詢問戴志生的意見,就直接決定了購買。
“簡總,真的不用……”戴志生終于找到機會開口。
“一件襯衫而已。”簡鑫蕊打斷他,笑容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就當……謝謝你今天抽空陪我們逛街,也謝謝你一直把依依當自家孩子疼。”她的話,將這件價格不菲的襯衫,包裹在了“感謝”和“情誼”的外衣下,讓拒絕變得不近人情。
戴志生啞然,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回試衣間換回自已的衣服。
蕭明月將一切都看在眼里。那自然而然的整理衣領,那不容分說的決定,那包裹在溫情下的掌控,還有戴志生最終妥協的沉默……她握著袋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平靜。只是心底那剛剛因“試管嬰兒”真相而松動些許的巨石,仿佛又被更復雜的藤蔓層層纏繞,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有些迷霧看似散開,卻露出了底下更加盤根錯節、難以理清的真相。而那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就像一枚無聲的標記,靜靜地懸掛在了這個盛夏的午后,標記著一段她從未真正了解、也或許永遠無法完全介入的過往與當下。
其實昨天晚上,簡鑫蕊來帶依依,知道明月要住在志生那里,心中是忐忑的,她相信志生的人品,但他們畢竟曾經是夫妻,或許一時興起?
想到“一時興起”?”這四個字像帶著毒刺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心。夜晚,獨處,舊日的空間,記憶的氣息……人是情感的動物,而非純粹理性的機器,夜晚,太容易模糊界限,軟化心防。那里有他們共同的兒子亮亮,血脈的聯結是最強大的粘合劑。明月或許會因為孩子在側而更顯溫柔,志生看著前妻和兒子,眼神里會是她簡鑫蕊早已陌生的、屬于“家”的暖意。在那樣的氛圍里,在屬于他們“現在進行時”的親密空間里,舊日回憶被觸動的概率有多大?那點子她曾經熟悉的、屬于戴志生的溫情,會不會因為氛圍恰好,而流露給此刻他身邊的人?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有些涼。讓依依過去住,本意是給志生一個隨時隨地的提醒,沒想依依突然要回家。
她幾乎能想象出門內的畫面:亮亮也許會纏著爸爸講故事,明月可能在一旁微笑著看著,然后很自然地接過話頭。他們會回憶過去一起走過的日子,撫養兒子的辛苦和幸福,會把過去的點點滴滴化著一種粘合劑,粘補著眼前的裂痕,以前蕭明月來南京,都是住酒店,而且和志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現在毫不避諱的和志生住在一起,是徹底放下還是舊情難忘?
這種想象讓她一夜輾轉。她不僅揣測志生和明月之間可能因氛圍而滋長的親密,更無法克制地去比較,在志生心里,依依和亮亮的分量。依依是她和戴志生之間最直接、最無法斬斷的紐帶,但這條紐帶,似乎永遠無法與亮亮身上那種天然的、被法律和世俗完全認可的繼承性與歸屬感相抗衡。
所以,今天在商場,當明月那么自然地以“阿姨”的身份為依依買單,語氣平淡卻帶著主權般的意味時,簡鑫蕊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心卻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她走向男士襯衫區的腳步,比預想中更加堅定。那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是她記得的、適合志生的款式與顏色。她要讓明月看見,哪怕你們有了共同的兒子,有了一個完整的家,但我依然了解他穿衣的喜好,記得他過去的模樣,并且可以如此自然地、以“為依依感謝你”的無可指責的名義,介入他當下的生活。
她看到明月手指收緊提袋,看到志生臉上閃過尷尬卻最終默認。那一刻,昨夜空洞的刺痛似乎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填補。她成功地,在那一幅看似和諧的三口之家圖景里,投下了一顆屬于“過去”的石子,漾開了漣漪。她提醒了明月,也提醒了志生。
明月也沒多想,她能,看到志生不是心安理得的接受,臉上的那絲尷尬就夠了,畢竟離婚后,志生一直由簡鑫蕊照顧著。
簡鑫蕊提著那件被打包好的淺灰色襯衫,精致的紙袋在她手中顯得輕若無物,卻又仿佛重若千鈞。結賬時,她動作優雅,刷卡簽字一氣呵成,目光甚至沒有再多停留在戴志生或明月身上,仿佛這真的只是一件尋常的、表達感謝的禮物。
一行人走出專柜,氣氛有種微妙的凝滯。亮亮牽著爸爸的手,仰頭問晚上吃什么。依依則乖乖待在媽媽身邊,小手攥著新裙子的袋子,似乎也感覺到了大人們之間看不見的暗流。
“時間不早了,”簡鑫蕊停下腳步,轉向蕭明月,笑容依舊得體,“蕭總,今天真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孩子們開心就好。”明月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簡鑫蕊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撫摸了一下亮亮,:“亮亮再見,歡迎再到家里玩!”
“哥哥再見!爸爸,漂亮阿姨再見!”依依明顯有幾分不舍,亮亮似乎也有幾分不舍,說道:“阿姨再見。妹妹再見!”
簡鑫蕊沖明月和志生擺擺手,轉身向車子走去,這時亮亮突然沖著依依喊道:“妹妹,寒假到桃花山玩,我們堆雪人,打雪仗!”
依依回過頭來。說道:“哥,到時候來接我!”
兩個孩子的約定,自然而親切,似乎沒照顧大人的感受。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亮亮在后座擺弄新玩具,戴志生專注地開車,眼神卻不時透過后視鏡,悄悄瞥向副駕駛的明月。明月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卻映不進她深邃的眼眸。
一天的逛街,明月感到身體累,更感到心累,她甚至不明白自已為什么突然間就有了這個想法,今天除了兒子和簡依依,三個大人幾乎都不開心,自已強行加入真的沒什么意思!
回到家里,明月說:“你自已做點吃的吧,我和兒子去酒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