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怔住了。
康月嬌繼續說:“你想啊,你要是繼續瞞下去,等到念念長大了,懂事了,再突然告訴他真相,那傷害更大?,F在念念還小,記不得事兒,志生也還年輕,來得及。就算他現在不信,以后總會有辦法讓他信的?!?/p>
明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再說了,”康月嬌笑了笑,“你婆婆不是還在嗎?有她在中間,志生跑不了。”
明月被她逗笑了,雖然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但整個人看起來終于松快了一些。
康月嬌看著她,心里也松了口氣。她拍拍明月的手:“行了,別想了。我也要去忙了,曹玉娟的營銷中心,天天跟催命鬼似的要貨?!?/p>
明月笑了笑:“你去忙吧,等會我也要去車間,已經很久沒去車間了?!?/p>
“看看你的眼睛,能到車間去嗎?明月,感覺你今天脆弱了。”
康月嬌笑著指了指明月的眼睛。站起來:“行,那你有事打電話。別一個人憋著?!?/p>
明月點點頭。
康月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記住,給志生一個過程,也給自已一個過程。這事兒急不得?!?/p>
明月看著她,眼眶微熱,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明月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陽光發了會兒呆,然后深吸一口氣,拉開抽屜,拿出那一疊需要她簽字的文件和單據!。
日子還要過。
工作還要做。
念念還在家等她。
至于志生——她想起康月嬌的話:給他一個過程,也給自已一個過程。
是啊,三年都等了,還在乎什么嗎?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她拿起筆,低頭開始看第一張單子。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淡淡的,暖暖的。
窗外,有鳥兒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不一會,田月鵝走了進來。
田月鵝管理著桃膠膏車間,明月知道她很忙,一般沒有重要的事不會來找她,連忙站起來,給田月鵝倒了杯水,笑著說:“我剛要到你車間去呢,你怎么有時間過來?!?/p>
田月鵝見明月微紅的眼睛,關心的問:“明月,你這是怎么了?!?/p>
“沒什么,只是讓風沙迷了眼晴,月鵝姐,找我有事嗎?”
“雨生明天回來,還帶了十幾個同學回來,都是我們海東市的,聽雨生說咱們公司發展的特別好,急需人才,他們都有意向,就跟著雨生過來了,雨生來電話問,需不需要這么多人?”
“需要,肯定需要啊,你打電話告訴雨生,有意向的全都帶過來,我明天親自到車站去接!”
“這就不用了吧,你現在是大老板,招個工人,還要你親自去接?”
明月笑著擺擺手:“什么大老板不大老板的,在雨生面前,我永遠是那個看著他長大的明月嬸子。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現在上了大學,還惦記著我公司的事,我得親自去接,當面謝謝他?!?/p>
田月鵝聽明月這么說,臉上笑意更深了,嘴里卻還是客氣:“哎呀,你就是太慣著他了。他一個小孩子家,帶幾個同學回來,還用得著你這個大老板親自跑一趟?讓廠里派個車去接一下就行了?!?/p>
“那可不行。”明月語氣認真起來,拿起桌上的紙巾按了按眼角,“月鵝姐,我不是跟你客氣。你想啊,現在咱們公司正是缺人的時候,大學生肯來咱們這小村莊工作,那是看得起咱們。雨生這一下子就給咱們帶回來十幾個,這是多大的功勞?我不去接,心里過意不去。”
田月鵝聽了,眼神里滿是欣慰,嘴上卻道:“這小子,就是瞎操心。不瞞你說,我一直反對他回來,覺得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就該留在大城市,找個好的工作,在大城市安家,沒想到他不但自已回來,還帶了十幾個人回來,真的沒出息。”
“這怎么能是沒出息呢?月鵝姐,我們桃花山的發展,將來決對不是現在的樣子,我也會給雨生和同學們一個很好的發展平臺。讓他們不為今天的選擇后悔。月鵝姐,謝謝你能答應讓雨生回來,培養出這么優秀的兒子?!?/p>
田月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他呀,就是這樣。從小就這樣,看到家里什么事都想著搭把手?!?/p>
“所以我說他有心。”明月肯定地點頭,“月鵝姐你想,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上了大學的,很多都想往大城市跑,覺得外面機會多。雨生在外面見過世面,還想著回來建設家鄉,想著幫咱們公司出力,這不僅僅是懂事,這是有格局,有眼光。他知道咱們這里雖然是小地方,但有發展,有前途,他信得過咱們,才敢把同學帶回來?!?/p>
田月鵝聽得心里熱乎乎的:“看來,還是我的目光短淺,格局小了,我還阻止他回來呢。”
明月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掃之前的陰霾:“為人父母,誰不希望兒女向高處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等他明天回來,我不但要親自去接,還要好好請他和同學們吃頓飯。另外——”她想了想,認真地看著田月鵝,“月鵝姐,你回頭跟雨生說,他介紹來的同學,只要愿意留下來好好干,公司一定不會虧待他們。工資待遇從優,住宿什么的都安排好。我不能讓雨生在同學面前沒面子,更不能讓他的這份心意白費。”
田月鵝連連點頭:“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其實雨生那孩子心思細,他打電話還特意跟我說,讓我先來問問你,怕一下子來這么多人,公司安排不過來,給你添麻煩?!?/p>
明月心里一暖,感慨道:“你看,我說他心細吧。他連這個都想到了。月鵝姐,你真是養了個好兒子。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大出息?!?/p>
田月鵝被說得眼眶也有些發熱,握住明月的手:“明月,有你這句話,比什么都強。”
“月鵝姐快別這么說,再說就見外了。”明月反握住她的手,語氣真誠而溫暖。
田月鵝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收起情緒,看向明月:“行了,那我去忙了。你眼睛這樣,也別去車間了,歇一歇,過一會再看那些單子也不遲?!?/p>
“好,聽你的?!泵髟鹿怨渣c頭。
田月鵝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一句:“記住啊,別太累著自已?!?/p>
“知道了,月鵝姐?!?/p>
田月鵝剛走到門口,明月又叫住了她:“月鵝姐,你回來?!?/p>
田月鵝以為明月有什么事,連忙轉身:“明月,還有事嗎?”
“我想問問你和志遠書記的事。”明月猶豫著說。
田月鵝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能和他有什么事?他自從被撤了責,就再也沒找過我,也許他沒臉找我了。”
“你們倆相好了這么多年,走不到一起,實在是可惜!”
“也沒什么可惜的,我們如果能到一起,早到一起了,現在我后悔的是當初為了我和他的事,阻止了雨生和夢瑤的戀情,當年夢瑤的母親去世,是我不讓雨生回來的,雨生當時不聽勸,是我以死相逼,他才沒回來,后來因為這事,和夢瑤就分手了,雨生兩年沒回來,是我傷透了孩子的心,現在兩頭落空,明月,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志遠書記別的各方面都好,就是生活上不檢點,誰也勸不住他?!?/p>
“明月,我和他相好時,我就知道這點,但我總以為,等我們走到一起,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也許他能改掉這些壞毛病,我也做好了接受他這個缺點的準備,可是,他太讓我失望了?!?/p>
明月不知道今天為什么突然問起這個事情,見田的鵝這么說,她有點后悔提這事,就說道:“月鵝姐,我只是想起來問一下,你別往心里去。”
“明月,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多事的人,謝謝你的關心,我去車間了?!?/p>
門輕輕關上,田月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明月還保持著目送她的姿勢,手搭在辦公桌邊緣,一動不動。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陽光還是那樣暖,窗外的鳥鳴還是那樣脆,可明月的心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沉甸甸的,又酸又軟。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對面田月鵝剛剛坐過的位置。那杯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杯沿上留著淺淺的唇印。
“報應。”
田月鵝剛才說的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明月心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去。
她想起田月鵝說這話時的表情——不是抱怨,也不是訴苦,就是一種淡淡的、認命似的平靜。那種平靜比眼淚更讓人心疼。
明月抬手按了按自已的胸口,那里悶悶的。
她想起田月鵝這些年在廠里的樣子。每天最早來,最晚走,車間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對誰都笑瞇瞇的,從不多話,從不抱怨。誰能想到她心里藏著這么深的苦?
曾經為了自已,攔著兒子不讓他回來參加戴志遠老婆顧美玲的葬禮,結果傷了兒子的心,也斷了兒子的姻緣。
跟戴志遠好了這么多年,忍著他的毛病,等著他收心,結果等到現在,兩頭落空。
明月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和田月鵝,何嘗不是一樣的人呢?
都在等。都在忍。都以為只要自已夠耐心,夠能扛,總有一天能把日子熬出甜頭來。
可是田月鵝等到了什么?
明月望著窗外的陽光,那光線刺進眼睛里,有點疼。
她又想起康月嬌的話:給他一個過程,也給自已一個過程。
可是這個過程,到底要多久?三年夠不夠?五年夠不夠?一輩子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