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他都把那本書當成這個世界的“劇本”，把尉遲彥和何煊當成這個世界的“主角”。
可真的是這樣嗎？
明明世界意思都告訴過他，是他的思維定勢了。
他下意識地認為，一本書的主角，就一定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他們會得到最好的運氣，最圓滿的結(jié)局，最讓人羨慕的人生。而其他人，都是配角，都是背景板，都是為了襯托主角而存在的工具人。
但世界真的是這樣運轉(zhuǎn)的嗎？
答案是否定的。
世界不是一個人的神話，而是無數(shù)個時代的盛世。
江河奔騰，從來不是哪一滴水的功勞，你看見的那片浪頭，是千萬條暗流托起來的，你看見的盛世，是無數(shù)人沉下去做河床，才讓那一個人站成了岸。
在那本書里，尉遲彥和何煊是主角。可在別的書里呢？在別的故事里呢？
他們或許只是某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某個路人甲，某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背景板，或許只是某條暗流里的一滴水，某片河床里的一塊石頭。
沒有誰是天生就該站在舞臺中央的。
也沒有誰是注定要當配角的。
沈敘昭想起那次和世界意識的對話。
世界意識的聲音很溫柔，像春天的風，像媽媽的撫摸，像小時候發(fā)燒時額頭上那只冰涼的手。
它說：沒有必須遵循的劇情，沒有不可更改的命運，更沒有注定的犧牲或結(jié)局。
當時沈敘昭只覺得這話好聽，像是在安慰他，讓他別怕。他把它當成一種鼓勵，一種支持，一種“你可以的”的加油打氣。
可現(xiàn)在，去掉那些溫柔的濾鏡，去掉那些鼓勵的語氣，去掉那些讓他心安的安撫——
這話背后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沒有必須遵循的劇情”，那所謂的原著算什么？
如果“沒有不可更改的命運”，那尉遲彥和何煊憑什么一定是主角？
如果“更沒有注定的犧牲或結(jié)局”，那——
是不是意味著，尉遲彥和何煊，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是不是意味著，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天命之子”？
沈敘昭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個念頭太大，大得他有點接不住。
他想起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后，從最開始的難過，到后來的興奮，再到現(xiàn)在，他反而越來越冷靜了。
他沒有覺得自已是主角。
好吧，他承認，他的長相確實不普通，這一點他沒法否認，畢竟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他自已都會被帥到。
他的伴侶也不普通——一條能力強到爆炸的大黑龍。
但他的心態(tài)，始終是“普通人”的心態(tài)。
他想要的不多。
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愛他的人，一日三餐，四季更迭。偶爾和朋友聚聚，偶爾出去玩玩，偶爾窩在沙發(fā)上看看電視發(fā)發(fā)呆。就這樣過一輩子，他就很滿足了。
平平淡淡是人生。
波瀾壯闊也是人生。
誰規(guī)定只有渾身是傷爬過刀山的人，才配叫主角？
這世上的人，總愛把人生分成兩種：一種要踏碎凌霄，一種要守著燈花。
好像只有那些轟轟烈烈的、跌宕起伏的、能寫成小說的，才叫“有意義的人生”。
好像只有那些撞破南墻、踏平荊棘、站在山頂?shù)娜耍排浔环Q為“主角”。
可那些守著燈花的人呢？
他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嗎？他們就不配當自已人生的主角嗎？
沈敘昭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首詩。具體內(nèi)容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兩句：
“你不是非要成為太陽，做一盞燈，也能照亮一個人的夜。”
他當時沒什么感覺，只覺得寫得挺美。現(xiàn)在想起來，卻覺得那詩像是在說他。
他不是太陽，他從來沒想過去照耀整個世界。
他只想做一盞燈，照亮一個人的夜。
那個人叫溫疏明。
沈敘昭想起溫疏明那雙金色的眼睛。想起他每次看自已時，眼里盛滿的溫柔。想起他擁抱時的力度，親吻時的溫度，還有那些藏在心底、從不輕易說出口的深情。
沈敘昭站在岸邊，看那些搏浪的人，眼里有光。
他真心佩服他們，羨慕他們，像羨慕遠山的風暴。他知道風暴壯闊，知道搏浪的人值得尊敬，知道那些踏碎凌霄的身影有多耀眼。
可他腳下不動。
因為對他來說，風暴再壯闊，也不及此刻手邊一杯溫茶來得真實。
他不是懦弱。
他只是更想在自已的屋檐下種月亮。
但若有一天，那片天塌了呢？
若有人要毀掉他的屋檐，要搶走他的月亮呢？
若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東西，要傷害那個用盡全力愛他的人呢？
那他也會站起來。
不是為了踏碎凌霄，不是為了搏浪爭鋒，不是為了證明什么“主角”的身份。
只是……
從廢墟里，拾起第一塊磚。
為了重建他的屋檐。
沒人能替他活這一生。
正如他不能替那些野心家們活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路。有人要撞南墻，有人要渡苦海，有人要爬刀山。
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的命運，他們的人生。
他尊重他們，佩服他們，為他們喝彩。
但他不會去走他們的路。
因為他的路，在這里，在這間客廳里，在這個屋檐下。
主角從來不只有一個樣子。
有人生來就是為了把一盞燈守到天亮的，守著柴米油鹽，守著日出日落，那也是他們的路。
沈敘昭要的，是有一個人愿意和他并肩站在同一塊地上，一起構(gòu)筑一個溫暖的小家。
不是把世界踩在腳下。
是一個人，愿意陪他看盡余生的每一個日出日落。
他只是看清了自已要的那份圓滿。
“在想什么？”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敘昭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已被人從身后環(huán)住了。
溫疏明剛洗完澡，穿著家居服，身上帶著沐浴露淡淡的香味。他的頭發(fā)還是濕的，有幾縷貼在額前，水珠順著發(fā)梢滴下來，落在沈敘昭的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沈敘昭肩膀上，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廓。
“乖乖。”他低聲喚他，聲音帶著剛洗完澡后的慵懶沙啞，“發(fā)什么呆呢？”
沈敘昭偏過頭，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溫疏明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像兩顆融化的蜜糖，里面盛著的，是毫不掩飾的、滿滿的喜愛。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領(lǐng)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胸膛。
頭發(fā)濕漉漉的，幾縷碎發(fā)貼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了許多，像是被熱水泡軟了的、大型的、會黏人的狗狗。
沈敘昭的心突然就軟了。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西瓜放到茶幾上，然后轉(zhuǎn)身，伸手攬住溫疏明的脖子。
“在想一些事。”他說。
溫疏明任他掛著，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什么事？”
沈敘昭想了想。
他想起剛才那些念頭，那些關(guān)于主角、關(guān)于命運、關(guān)于人生意義的思考。
他想起自已一直以來的擔心和不安，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想起那個還沒說出口的穿越者身份。
“在想……”他慢慢說，“有些事情，可能我早就該想通了。”
溫疏明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等著他說下去。
沈敘昭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
其實世界意識早就告訴過他該怎么做了。
那天的話不只是安慰。
是告訴他——
他的世界，由他自已來創(chuàng)造。
不是那本書，不是那些所謂的“主角”，不是任何寫好的劇本。
是和他愛的人一起，一磚一瓦，親手壘起來的世界。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東西，那些可能存在的陰謀，那些讓他不安的懷疑——
與其坐在這里，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不如自已去探尋。
去找到那個真相。
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后操縱著這一切。
沈敘昭睜開眼睛，對上溫疏明那雙溫柔的眼睛。
“溫疏明。”他說著。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有點危險的事，你會支持我嗎？”
溫疏明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懷里的人。
“我會陪你一起。”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沈敘昭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