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前。
咖啡館門口,夜風吹起粟霽的黑風衣,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面前這個銀白色頭發的小家伙。
“我得回去告訴我師姐。”她說,語氣難得正經,“這件事比較大。”
沈敘昭愣了一下,然后那雙淺金色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層委屈。
他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粟霽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某個角落軟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心軟壓下去,繼續用那種“大人說話小孩聽”的語氣說:
“你也是,趕緊回家。別在外面晃了。”
沈敘昭的眼眶更紅了。
他眨巴著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粟霽,小聲說:
“姐姐……我后面可以和你們一起調查嗎?”
粟霽對上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淺金色的,濕漉漉的,像兩汪融化的蜜糖,里面盛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委屈。睫毛微微顫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她捂住胸口。
那里,她的良心正在瘋狂掙扎。
答應他。一個聲音說。
這么可愛的小家伙,你怎么忍心拒絕?
不能答應。另一個聲音說。你帶人家孩子去干這種危險的事,他監護人知道了,你怎么辦?
粟霽艱難地捂住自已那不存在的良心——如果有的話,此刻一定在滴血。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話:
“你的監護人同意了,我就答應。”
沈敘昭的眼睛暗了一瞬。
粟霽看著他,默默在心里給自已點了個贊。
活下去的欲望戰勝了美色。
是的,就是這樣。
沒經過監護人同意就帶著別人家孩子去查那些危險的事——她會被砍成臊子吧?
粟霽打了個寒顫。
她迅速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和沈敘昭交換了聯系方式,然后拉著王亮亮,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背影看起來有點倉促。
像是在逃跑。
別墅里,燈光暖黃。
溫疏明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大門的方向。
文件上那些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
十分鐘前他看了一眼大門。
五分鐘前他又看了一眼。
三分鐘前他再看一眼。
現在——
他的目光又又又一次飄向那扇緊閉的門。
林燼剛才發來消息,說沈敘昭已經和那兩個人分開了,正在回來的路上。
所以他就在這兒等著。
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他的小家伙蹦蹦跳跳地進來,等著聽他說“我回來啦”然后用那張笑臉把自已今天所有的擔憂都沖散。
終于。
門把手動了。
溫疏明放下文件,站起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顆銀白色的腦袋從門縫里探出來。
那顆腦袋垂得低低的,銀發軟塌塌地貼在臉側,整個人像是被雨淋過的、蔫噠噠的小蘑菇。
溫疏明的心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在那顆小蘑菇縮回去之前,伸手把門拉開,將那朵快自閉的蘑菇整個攬進懷里。
“寶寶回來了?”他低聲說。
沈敘昭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
溫疏明低下頭親了親他的發頂,又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那軟軟的銀發。
“乖乖,”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到什么小動物,“玩得開心嗎?”
沈敘昭還是沒說話。
溫疏明感覺到懷里的人在微微發抖。
他捧起那張臉……
淺金色的眼睛霧蒙蒙的,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眼眶微微泛紅,睫毛上還掛著一點將落未落的水光。
溫疏明的心猛地抽緊了。
“怎么了?”他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絲急切,“寶寶遇到什么事了?”
他低頭,溫柔地吻了吻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告訴老公好不好?”他在沈敘昭耳邊輕聲說,聲音低得像哄小孩,“老公幫你解決。”
他頓了頓,金色的眼睛暗了一瞬。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沈敘昭搖了搖頭。
他把臉埋回溫疏明懷里,悶悶地開口。
“溫疏明,”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帶著點鼻音,“你是不是有很多事瞞著我?”
溫疏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觀瀾署嗎?”沈敘昭抬起頭,看著他,“還有非相局?”
溫疏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又低下頭,親了親沈敘昭的額頭。
“先不說這個。”他低聲說,然后像抱小孩一樣,把沈敘昭整個抱了起來。
沈敘昭下意識地攬住他的脖子。
溫疏明抱著他走回沙發,坐下,把他放在自已腿上,緊緊擁進懷里。
“我和非相局里面的幾個人有些聯系,”他說,聲音平靜,“但不多,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觀瀾署……”
他頓了頓。
“沒有聯系。”
沈敘昭眨了眨眼。
溫疏明說的,和他從粟霽那里聽來的差不多。
實際上,龍族避世已久,與這些人類和非人類的組織確實沒什么交集。除了那幾位位高權重的執衡和守闕,知道龍族存在的人都不多。
溫疏明純粹是因為第一個出龍巢,才和非相局打過幾次照面。但也僅限于“知道對方的存在”這種程度,談不上什么交情。
沈敘昭稍微放松了一點。
溫疏明抓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親了親他的指尖。
那雙金色的眼睛深情地看著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疼愛。
“乖乖,”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化開的糖,“有什么事告訴老公好不好?老公幫你解決。”
溫疏明看著自已的小家伙,眼底深處劃過一抹暗色。
他的妻子太小了。
正是羽翼將滿未滿的時候——覺得自已能飛了,又不知道風往哪兒吹;心里藏得住秘密了,卻還分不清哪些該藏,哪些該說出來讓人分擔。
受了委屈不肯吭聲,遇了難處偏要自已扛。
正是少年意氣的時候,好像一開口,就輸了那口氣。
溫疏明不急。
他知道少年人的自尊心是件薄瓷器,碰不得,也勸不得。他太用力了會碎,他裝作看不見,那孩子就會一個人撐著,撐到撐不住的那天。
他要做的,不是伸手去接他摔下來的那一刻——那太晚了。
他要做的,是在他抬頭看不見的地方,把前方的路都鋪平。
把那些他自已扛不動的、偷偷較勁的、咬著牙也不肯說的,一件一件,無聲無息地接過去。
等他什么時候終于回頭看了,才會發現:
他飛過的那片天,一直有人在底下托著。
他不是一個人在逞強。
沈敘昭看著溫疏明,眼眶又紅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想說今天遇到的那兩個人?想說那些黑霧和被附身的明星?想說粟霽提到的“失落時代”和“裂縫”?想說曇謁是非相局的執衡,想說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
還是想說——
他知道溫疏明在原著里會死?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伸出雙手,環住溫疏明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溫疏明沒說話。
他只是輕輕拍著沈敘昭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
客廳里很安靜。
落地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像一層溫暖的繭。
過了很久,久到溫疏明以為沈敘昭已經睡著了,懷里突然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溫疏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