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敘昭聽完這個故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溫疏明,把臉埋在他的頸窩里,溫疏明的脖子被沈敘昭的眼淚打濕了一片。
吸鼻子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溫疏明感覺到懷里的人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拼命忍著什么、卻忍不住的抖。
然后沈敘昭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也紅了,整張臉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他伸手攬住溫疏明的脖子,湊上去親他。
親額頭,親眼睛,親鼻梁,親嘴唇。
每一下都很輕,就像溫疏明之前親他一樣,像是什么珍重的儀式。
“都過去了。”他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裝出堅強的樣子,“都過去了……別傷心……”
溫疏明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明明還在流淚、卻要反過來安慰自已的眼睛,看著那張哭得一塌糊涂卻還要努力微笑的臉,看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卻拼了命想要抱住他的人。
溫疏明心里愛得不行。
明明現在是你在哭。
他低下頭,吻上沈敘昭的眼睛。
吻去那些滾燙的淚珠,吻去那些咸澀的痕跡,吻去那些他舍不得讓沈敘昭流的淚。
他的寶貝。
他的乖乖。
他的。
……
其實他想得到亞龍,從來不是為了安撫精神力。
聽起來有些道貌岸然,但確實如此。
龍族需要亞龍來撫平精神力的污染,這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是無法抗拒的召喚。但他不一樣。
他只是想有一個家。
在人類世界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東西。見過街邊牽手的情侶,見過公園里推著嬰兒車的父母,見過萬家燈火里那些普通又溫暖的日常……
他曾經也有一個家。
于是他開始幻想。
幻想自已有了伴侶之后會是什么樣子。
他買了很多東西。柔軟的毯子,暖和的枕頭,一盞可以在夜里一直亮著的燈。那些東西堆在別墅的角落,堆成了小山。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喜歡,但他想,萬一喜歡呢。
每到夜晚,他會一個人回到地下三層的巢穴。
化作原形,蜷縮在準備好的墊子旁邊。
巨大的黑色龍身盤成一圈,把那張墊子溫柔地圍在中間。他的下巴擱在自已的尾巴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墊子。
墊子很軟。
很暖。
但永遠是空的。
他尋遍四海,不過是想在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歲月里,找到一處能讓自已卸下鱗甲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叫巢穴,叫家。
他想有一個家。
想重新有一個家。
想有一個愿意睡在那張墊子上的伴侶。
現在,他如愿以償了。
他終于能把嶙峋的骨血,一寸一寸棲息在另一個龍的胸膛里——從此四海潮生,都有了歸處。
溫疏明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沈敘昭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很虔誠,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然后他把懷里的人抱得更緊,緊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緊到仿佛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他的寶貝就躺在他懷里。
活生生的,暖洋洋的,會哭會笑會撒嬌的。
那張墊子,終于不再是空的了。
沈敘昭還在他懷里吸鼻子,過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身上的傷,”他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溫疏明,“是在外面獨自生活的時候受的嗎?”
溫疏明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敘昭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心里某個角落軟得不成樣子。
他沒打算瞞著沈敘昭。
那些事,那些過去了很久的事,他早就想找一個龍說,只是從前沒有那個龍,現在有了。
“后來,”他說,聲音很輕,“我被褐色的巨龍抓回去了。”
沈敘昭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那雙淺金色的瞳孔里寫滿了驚訝和擔憂,剛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溫疏明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又軟又疼。
他低下頭,用自已的額頭抵住沈敘昭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現在完好無損地在你身邊。”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沈敘昭看著他。
近在咫尺的這雙金色眼睛能溺死人。
但他還是忍不住。
“但你會痛啊。”他說,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會傷心啊……”
溫疏明頓了頓。
在龍族的世界觀里,巨龍的成長和苦難是不值一提的。
強者生存,弱者死亡,受了傷就自已舔,流了血就自已擦。
沒有人會問你痛不痛,因為那根本不重要。
但他的伴侶會問。
他的小妻子,會在他講完那些事之后,紅著眼睛問他痛不痛。
溫疏明突然有點后悔。
后悔和沈敘昭講這些事了。
那些過去的傷疤,他自已早就習慣了,早就麻木了。但他忘了,聽的人會疼。
我把傷口裹上糖衣當笑話講出。
你卻輕輕剝開那層甜,說:這里疼,對嗎?
原來我的苦難,第一次被人當成了真的疼痛。
溫疏明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決定轉移話題。
不能再讓他的寶貝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腫了。
“想知道我后面的事嗎?”他問,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哄小孩的意味。
沈敘昭果然抬起頭。
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要。”
溫疏明看著那雙眼睛,笑了。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