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煊把沈敘昭帶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口。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溫柔,像對待什么易碎品一樣,甚至還用手護了一下沈敘昭的腦袋,怕他撞到巖壁。
沈敘昭站穩后,往外面看了一眼。
很高。
云霧在腳下飄,能看見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洞口開在懸崖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除非長了翅膀,否則別想離開。
沈敘昭抽了抽嘴角。
感情這真是蝙蝠啊,住懸崖山洞的那種。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何煊。
何煊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發光。但此刻那里面沒有剛才在巷子里的嗜血和瘋狂,只有一種——
扭曲的狂熱。
像是信徒看見了神祇,像是飛蛾看見了火焰,像是某種卑微的東西看見了值得用命去供奉的存在。
沈敘昭面上不動聲色。
但心里已經拉響了最高警報。
他直視著何煊,問道:“你把我帶到這里來,是想干什么?”
何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紅暈。
那表情……
怎么說呢,像是一個精心準備了驚喜的小孩,終于等到那個重要的人來了。
“王,”他開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請跟我來。”
他轉身,朝山洞深處走去。
沈敘昭站在原地,沒動。
何煊走了幾步,回過頭,繼續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又重復了一遍:“王,請跟我來。”
沈敘昭沉默了一秒。
還是抬起腳跟了上去。
他敢跟上來當然不是魯莽。
一是他感覺得出,現在的何煊雖然瘋,但好像真的不會傷害他。那種狂熱的眼神里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詭異的虔誠。
二是憑實力,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項鏈。真打起來,他感覺何煊打不過他。
而且,溫疏明肯定已經知道他出事了。那條黏人的大黑龍,怎么可能真的讓他一個人出來冒險?
所以,他沒什么好怕的。
這條命,他可寶貝得緊。
新的一次,要好好的活。
……
越往里走,空間越大。
山洞的通道蜿蜒向下,兩邊的巖壁從粗糙的天然石壁變成了明顯被人工修整過的平面。石壁上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沈敘昭心里有了底。
空間一類的魔法。
這個山洞表面看是在懸崖上,實際上可能連著另一個空間。不然從距離上算,這里離城里不算遠,怎么可能有這么巨大的洞穴?
何煊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帶著小孩子想得到獎勵一樣的興奮和得意。
沈敘昭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但什么都沒說,只是跟著走。
終于,通道到了盡頭。
何煊側身站在入口處,朝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沈敘昭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
山洞的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
黑暗像活物一樣壓在四周,沉甸甸的,能讓人窒息。只有深處的紅光一明一滅,像一顆正在腐爛的心臟在跳動。
那是不知名陣法的光。
巨大的陣法,幾乎覆蓋了整個洞底。
陣法的中央有一條龍。
金色的鱗片本該像太陽一樣刺眼,此刻卻蒙著一層灰敗的暗光。那些鱗片失去了光澤,像生了銹的鐵片,一片一片貼在消瘦的軀體上。
無數鎖鏈從黑暗中探出來。
粗大的、漆黑的、刻滿符文的鎖鏈,刺穿它的翅膀,刺穿它的脊背,刺穿它的四肢,把它牢牢釘在地上。
像一只被掀翻在地的、巨大的金色蜥蜴,再也無力翻身。
鎖鏈與鱗片交界的地方,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些血匯進地上精心挖出的凹槽里,繞著龍的身體,一圈一圈,畫出一個完整的血池。紅光從血池底下透上來,把整條龍的腹部染成詭異的暗紅色。
那是陣法的脈絡。
是這座囚籠的呼吸。
龍的頭垂在地上,脖子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那雙眼睛是睜著的,卻像兩片蒙了灰的金箔,什么都映不出來。
沒有憤怒,沒有痛苦,甚至沒有疲憊。
什么都沒有。
仿佛這具龐大的身體里早就空了。
只有鎖鏈在輕微地晃動。
不是龍在掙扎。
是山洞深處的風在吹。
沈敘昭站在那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條龍,看著那些鎖鏈,看著那個血池,看著那些明滅的紅光。
是尉遲彥。
那條原著里的男主角攻。
那條高高在上的、傲慢的金色巨龍。
那條——
本該和何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龍。
沈敘昭慢慢轉過頭,看向何煊。
何煊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條龍。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滿意的、得意的、近乎邀功的表情。
像是在說:
看啊,王,這是我給您準備的禮物。
沈敘昭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什么,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何煊卻先開口了。
“王,”他說,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您看,我找到的獵物。”
他頓了頓,笑了笑。
繼續說:“等我把他榨干,他的力量就都是我的了,到時候……”
他看向沈敘昭,暗紅色的眼睛里閃爍著狂熱的光。
“我就能更好地保護您了。”
他的語氣那么自然,那么體貼,像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仆人在侍奉他敬愛的主人。
沈敘昭看著他。
看著那張猙獰的臉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里,那份扭曲的、狂熱的、卻又無比真誠的虔誠。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身后,那條金色的龍依然躺在那里。
鎖鏈輕輕晃動。
血一滴一滴,落進血池里。
紅光一明一滅。
那一顆腐爛的心臟,還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