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夜里巷子口那些話還沒散,第二天一早,就全落到了診所門前。
林卿卿剛把門閂抽開,門外的人聲便一股腦涌了進來。
青石板路上早已排出一長串,從門口一直拐到巷口。鎮上的、鄰村的,抱娃的、扶老人的,背簍里還擱著雞蛋和菜把子的,全都來了。
胡嬸站在最前頭,手里還攥著熱窩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天沒亮就來了,可沒插隊。”
后頭立馬有人接話:“我是石橋村來的,走了老遠。周鎮長家那小娃子都讓顧大夫從鬼門關拉回來了,我還不趕緊來?”
“我這腰疼半年了,得先瞧瞧。”
“可不是,我男人昨晚還說,顧大夫這兒靈。”
林卿卿被這一串話逗得眼尾都彎了,忙把門又拉開些:“慢點,一個一個來,別擠在門口。先來的先進,后頭的都站穩了。”
顧強英從里頭走出來,拖開診桌邊的凳子坐下,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神色冷清得很:“第一個,進來。其余的安靜等著。”
這話一落,屋里立刻有了章法。
秋集那幾天,本就把診所的名聲帶出去一截,昨兒又剛救回周鎮長家的小兒子,今天這一早,整個診所像被點著了似的。顧強英坐在診桌前看病、開方,林卿卿坐在藥柜前抓藥、算賬、找零,前頭后頭銜得極緊,連口氣都顧不上喘。
“舌頭伸出來。”
“夜里咳不咳?”
“少吃辣,回去先停酒。”
顧強英問得利索,落筆也快。林卿卿這邊更沒閑著,戥子在她手里晃得越來越穩,藥柜抽屜一開一合,哪格放黨參,哪格放白術,哪格是茯苓,她如今幾乎不用低頭找。藥一味味平碼在黃紙上,包角一折,繩子一系,又伸手去接下一個方子。
胡嬸看得直咂嘴:“卿卿,你這手如今可真利索,前些天還得看半天,今兒都快趕上老藥工了。”
林卿卿一邊稱藥一邊笑:“我再不快點,他一天能挑我八回毛病。”
顧強英頭也沒抬:“你想得挺好,我照樣能挑。”
胡嬸樂得不行:“我就說,顧大夫這張嘴,誰也落不著好。”
屋里頓時一陣笑,連門口排著的人都跟著松快了些。
忙到太陽爬上墻根,隊伍不但沒短,反倒更長了。有人是正經來看病的,也有人是替家里人抓藥,順便來瞧瞧“顧大夫身邊新帶的學徒”。林卿卿坐在藥柜前,頭發在耳后挽得整整齊齊,低頭時安靜,抬眼時帶笑,手上又快又穩,和前些日子那個剛摸上戥子的生手判若兩人。
幾個年輕后生混在隊伍里,嘴上說著替娘抓藥,眼神卻總往她這邊飄。
一個高個后生拿著藥單,明明輪到他了,還磨磨蹭蹭站在門邊不肯走。林卿卿抬頭看了他一眼:“藥單給我。你是來抓藥,還是來看柜子的?”
那后生耳朵一下紅了,把藥單往前遞:“抓藥。我想問問,這個是飯前吃還是飯后吃?”
“還沒抓出來,你倒先問上了。”林卿卿接過藥單,低頭掃了一眼,“等會兒一塊告訴你。”
她說話不急不緩,還帶著一點自然的笑意。那后生被她一看,連脖子都紅了,后頭另一個還悄悄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顧強英坐在一旁給老漢號脈,表面上一絲不動,像是根本沒把那邊放在眼里。可診所就這么大點地方,誰往哪兒看,誰借著問話多磨兩句,他余光一掃,心里門兒清。
“脈虛,夜里少吹風。”他松開老漢的手腕,提筆寫方子,“回去按時吃。下一位。”
正巧病人換座,診桌前空出一瞬。
桌下,一截長腿不緊不慢地伸了過來。
林卿卿正低頭抓藥,只覺褲腳邊一熱,顧強英的腿有意無意蹭過她小腿。她手一抖,差點把黃芪抓成黨參,忙又放回去,耳根“騰”地一下熱了。
她借著彎腰拿黃紙的動作,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顧強英連眼皮都沒抬,面不改色地沖面前的大娘道:“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口干,睡也睡不踏實?”
大娘忙點頭:“對對對,顧大夫,你咋一摸就知道?”
“不是摸出來的,是你臉上都寫著呢。”顧強英提筆寫方子,語氣平得很,“火氣大,少吃炸的。”
林卿卿剛把氣喘勻,桌下那條腿又貼了過來。
這回比剛才更壞一點,不輕不重地沿著她褲腿邊緣蹭上來,停在膝下,像提醒,也像故意逗她。動作不大,偏偏最會折騰人。
她后背一繃,差點把戥子碰歪。
“顧強英。”她壓低聲音,連唇都不敢大動,“你安分點。”
顧強英把方子遞給大娘,語氣一本正經:“我很安分。”
大娘坐在前頭,還在絮叨:“我這晚上睡不著,白天也煩——”
“嗯。”顧強英伸手搭脈,“煩也正常,你家里那口子是不是又偷喝酒了?”
大娘一拍大腿:“你咋又知道!”
“聞得出來。”
他說著,桌下那條腿卻半點沒收,反倒慢悠悠又碰了她一下。
林卿卿呼吸都亂了,偏偏前頭還有一堆病人等著,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抓藥、包藥,臉上還得掛著笑。忙亂之間,一個年輕小子見她眼尾泛紅,還傻乎乎問了一句:“林姑娘,你是不是累著了?臉咋這么紅?”
屋里安靜了半拍。
林卿卿剛想說“沒事”,顧強英已經先開口了,連頭都沒偏:“你是來看病,還是來看臉色?”
那后生一噎:“我、我就是問問……”
“問完了。”顧強英淡淡道,“下一個。”
后頭幾個大娘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后生訕訕站到一旁,連眼神都不敢再亂飄。
林卿卿低著頭包藥,耳朵熱得發燙,恨不得把顧強英一腳踹到桌子底下去。可偏偏這人看病時穩得很,問診、寫方、交代忌口,一樣不亂,仿佛桌下作妖的根本不是他。
她越想越氣,趁著遞方子的工夫,又在桌下不輕不重踩了他一下。
顧強英終于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從鏡片后頭掃過來,冷清里壓著點說不清的笑意,看得林卿卿心口一麻,趕緊把視線收了回去。
“黨參三錢,陳皮一錢半。”他淡聲提醒。
“我知道。”林卿卿咬著牙回他一句,手上卻老老實實去抓藥。
診所里人來人往,一上午沒個消停。周鎮長那邊還叫劉會計捎了話過來,說孩子一夜平穩,呼吸也順了,讓顧大夫放心。胡嬸拿了藥沒急著走,站在門口幫著吆喝順序,誰要擠兩下,她先瞪過去:“我都排了這么久,你們急啥?”
有人背著老太太來看腿,進門就先夸一句:“顧大夫,我特地從鄰村趕來的。還有這位林姑娘,鎮上都說她手快心細,今兒我也算見著了。”
林卿卿一邊找錢一邊回:“手快是練出來的,心細得看顧大夫心情,他要是罵我,我也細不了。”
“你少甩鍋。”顧強英筆尖一頓,頭也不抬,“記錯賬的是你,不是我。”
“那不是前幾天么。”
“前幾天也算。”
門口又笑成一片。
錢盒里的毛票、角票越堆越高,算盤珠子讓林卿卿撥得噼啪直響。她一邊抓藥一邊記賬,動作比之前順了不知多少。幾個來得勤的大娘看在眼里,嘴上都在夸。
“卿卿姑娘如今是真能獨當一面了。”
“可不是,上回我看她還認抽屜呢,這回都能包方子了。”
“長得又俊,說話也招人,以后抓藥我就認你們這兒。”
人多,話多,笑聲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