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寂靜并未持續太久。
秦無傷與謝昭靈剛退下不過半個時辰,偏殿側門被無聲推開,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滑入,正是剛被周臨淵秘密派去南城義莊的內行廠掌印太監劉行。他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臉色卻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殿下,”劉行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無影’隊有發現,事態……恐怕比預想的更棘手、更詭異。”
周臨淵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講。”
“義莊地下,確有龐大空間,絕非普通墓穴或地窖,而是……一處被改造過的、規模不小的古代地宮殘址。”劉行語速加快,“‘聽風’隊以地聽之術結合微光符箓探查,其結構復雜,有主室、側室、甬道,甚至疑似祭祀區域。內部確實有人活動痕跡,但數量不明,修為難測,且布有簡易的預警與隔絕陣法。”
“重點。”周臨淵指尖輕叩桌面。
“重點在于地宮深處,主室方位。”劉行深吸一口氣,“‘無影’隊隊長‘幽影’,冒險以‘潛形匿息’秘術抵近至主室外三十丈,雖不敢再進,但感知到……主室內并非單純的魂丹煉制場所。那里有強烈的生魂抽取與血肉熔煉的邪法波動,符合魔教煉制血丹、魂丹的特征。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股更隱晦、更令人不安的力量波動——一股冰冷、污濁、仿佛源自地脈深處,卻又帶著濃郁死寂與怨恨的陰寒氣息在不斷散發、匯聚。”
“與北境瘟毒中的‘龍脈陰煞’相似?”周臨淵追問。
“幽影回報,其性質相近,但此地氣息似乎……更為駁雜、混亂。不像是單純的龍脈被污染后的煞氣,倒像是……摻雜了更多戰場殺伐血氣、枉死者的不甘怨念、以及某種古老沉眠的邪惡意志,如同一個大雜燴,被強行拘束、壓縮在那主室之中。”劉行眼中閃過一絲后怕,“幽影只是稍作感應,便覺神魂冰寒,仿佛有無數充滿惡意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不得不立刻撤回。他判斷,此地絕非普通魔教據點,很可能是一個試驗場,或者……某個更大邪陣的輔助節點或能量轉換站!”
試驗場?
能量轉換站?
周臨淵腦中飛快地將信息串聯。
冷宮是孕育“萬孽噬心胎”的核心邪陣,以龍脈邪氣、帝怨、女子冤魂為食。
南城義莊地宮,則像是在試驗或收集另一種“養料”——戰場血氣、枉死怨念、以及可能從地脈中引導出的駁雜陰邪之力。
兩者都與龍脈陰煞相關,但側重不同。
乾元帝或那幕后意志難道在嘗試多種“配方”,加速邪胎成長?
還是說,這義莊地宮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給冷宮邪陣提供“輔助能源”或“特殊添加劑”?
“可曾發現地宮與外界,尤其是與皇宮方向,有特殊的能量通道或陣法聯系?”周臨淵問出關鍵。
劉行搖頭:“時間太短,且不敢深入,未能發現明顯通道。但幽影提及,地宮深處那股駁雜陰邪之力的流轉方向,隱約指向東北方,與皇宮、尤其是冷宮所在的大致方位吻合。但這只是模糊感知,無法確定。”
【叮!】
【檢測到宿主發現特殊能量場地……】
【觸發特殊任務……】
【你重新接手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你突然發現失去了乾元帝的威懾力,各方勢力都對天玄覬覦不已,漠北部落、周邊十國、血翼魔教……都在暗中布局,企圖掀翻這個國家……】
【而更讓你感到心悸的是,這王朝的根基——龍脈國運之下,似乎還涌動著更為古老、深沉的暗流。你腳下的這片土地,隱藏的秘密遠超想象。】
【根據謝昭靈的講述,你逐漸明白,乾元帝進行過許多邪惡、殘忍的祭祀儀式,為了保住他的壽元,獲得強健的體魄,抵御帝王衰老的限制……】
【“與國運、龍脈牽扯太深,就會導致這個結果。”一個清冷而疲憊的女聲仿佛在你腦海中響起,那是二十年后的謝昭靈,歷經滄桑,看透世事,“帝王享受國運,享受至高無上的權威,享受氣運的加持,自然會比常人衰老得更快,這是法則的約束,是天地對‘竊取’大勢者的反噬。古往今來的皇帝,長壽者極少。”】
【“而帝王一旦進入衰老期,任憑你原來多么強大,都將一步步衰敗、老去,直到力量消失,化為黃土一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與譏誚,“所以,歷史上絕大多數稍微明智些的皇帝,在發現自身開始無法抗拒地滑向衰老、對國運掌控力下降時,會在適當的時機,選擇退位讓賢,將皇帝之位讓出去,以此剝離大部分國運綁定,減緩反噬,換取一個相對安穩的晚年,甚至尋求修為上的另類突破。”】
【“可這有個致命的悖論,”二十年后的謝昭靈語氣轉冷,“讓出去之后,國家資源、龍脈氣運的核心,就不再屬于你了。太上皇再尊貴,也只是太上皇,而非執掌乾坤的現任皇帝。調動不了舉國之力,汲取不到最精純的龍脈氣運,對于許多習慣了至高權力、并且自身修為與國運深度綁定的帝王來說,那種力量的流失感和失控感,比死亡更可怕。尤其是……對于那些野心勃勃,企圖借助皇位與國運沖擊更高境界,甚至追求長生、超越凡俗的帝王而言。”】
【“你的父皇,乾元帝,便是后者。他豈會甘心在未達成目標前,就淪為垂垂老矣、仰人鼻息的太上皇?所以,他選擇了更瘋狂、更逆天的路——修煉《龍脈共生術》,企圖與國運龍脈徹底綁定共生,擺脫壽元限制,甚至反過來吞噬龍脈,成就自身!他失敗了,或者說,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邪路,變成了如今這不人不鬼、孕育邪胎的模樣……而這些,都是我歷經無數艱辛、付出慘重代價,才勉強拼湊出的真相碎片。那時的天玄,早已千瘡百孔,內憂外患,魔教肆虐,十國瓜分,龍脈近乎枯竭崩毀,而我……”謝昭靈聲音漸低,充滿了無力與絕望,似乎不愿回憶那時的景象。】
【“已經無力回天了……”】
周臨淵聽著腦海中響起謝昭靈絕望的聲音,心頭一顫。
這是二十年后的謝昭靈,絕望、無力回天。
可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他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叮!觸發系統任務:扼殺萌芽·陰煞節點。】
【“南城陰煞聚淵節點”在乾元帝失控、冷宮邪胎暴走前期并未被重視,僅被視為普通魔教據點處理。后該節點因未知原因,推測為與沉眠意志部分蘇醒及第三方勢力強奪有關,導致提前失控暴走,與冷宮邪胎產生詭異共鳴,加速了邪胎成熟進程,并引發京城第一次大規模“陰煞潮汐”,直接導致南城及周邊區域超過十萬平民死于非命,成為“血月之災”的序幕。此事件嚴重動搖了天玄國本,極大削弱了朝廷應對后續危機的能力。】
【當前任務目標:在“南城陰煞聚淵節點”再次引發不可控災難前,徹底查明其全部秘密,并予以安全處置,無論是摧毀、封印、凈化……皆可,阻止其與冷宮邪胎產生深度共鳴。】
【任務難度評估(基于+20年時空標準):地獄級(需在各方勢力窺伺、節點自身極度不穩定、且不驚動冷宮邪陣的前提下完成,成功率預估低于5%)。】
【任務獎勵:取決于完成度。】
【基礎獎勵:龍脈陰煞解析圖譜(殘)》(可提升對龍脈污染類能量的認知與抗性)。系統積分+5000。】
【完美達成獎勵(查明全部秘密并安全處置):《前朝地祇秘聞·殘卷》(可能揭示更多前朝與龍脈隱秘)。指定金色寶物抽取機會一次(品質受時空衰減影響)。系統積分+15000。】
【特殊隱藏獎勵(???):需滿足特定條件觸發。】
冰冷的、帶著某種遙遠時空回響的系統提示音,在周臨淵的識海中緩緩沉寂,留下的卻是一股比地宮陰煞更加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荒謬感。
二十年后的未來,天玄千瘡百孔,龍脈近乎崩毀?謝昭靈聲音中的絕望……南城陰煞潮汐將會引發十萬生靈涂炭的“血月之災”序幕?
信息量巨大到幾乎要撐爆周臨淵的腦袋,更帶來一種毛骨悚然的預言感。
他此刻所面對的,不僅僅是當前的危機,更是在與一個似乎已經注定、無比慘淡的未來抗爭!
“扼殺萌芽……”周臨淵低聲重復著任務名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復雜的弧度。
這個任務,對二十年后來說,是第二次爆發前的處置,算是萌芽。
可對周臨淵來說,這是第一次血月之災的前夕,同樣也是萌芽。
那場吞噬十萬生命的血月之災,尚未發生。
周臨淵是有機會徹底根治的……
而未來二十年后的自己,就沒這個機會了。
只能不斷壓制,不斷抑制。
此刻這個尚未完全發展的陰煞聚淵節點,確實只是萌芽。可這萌芽之下隱藏的,是沉眠的古老惡意、是魔教的試驗、是可能與冷宮相連的邪惡網絡。
“接受。”周臨淵直接接受了任務。
【叮!任務“扼殺萌芽·陰煞節點”已接受。任務時限:三十個自然日。倒計時開始。】
【當前總進度 0%。】
隨著任務接受,一股無形的、仿佛來自時間長河彼端的微弱壓力,似乎加持在了周臨淵身上,讓他對南城那個地宮的感知,都變得更加清晰和……緊迫。
他再次看向劉行,眼神已經截然不同,不再僅僅是探查一個詭異據點,而是看待一個必須被扼殺的、關乎未來十萬生靈的災難之源。
“劉行,”周臨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傳令‘諦聽’、‘無影’、‘鬼卒’三隊,進入最高戰備狀態,但繼續保持靜默潛伏。沒有孤的命令,一粒灰塵也不許從地宮里飄出來。但給孤盯死里面每一絲能量變化,記錄每一個進出之人,分析其陣法每一個可能的弱點!”
“再傳令曹琮,以東廠名義,徹查近期三個月內,京城及京畿地區所有滅門慘案、大型墳場異常、軍隊非正常傷亡或調動記錄,尤其是涉及戰場、古戰場遺址附近的案件,全部整理成冊,速報東宮!”
“通知秦無傷,讓他放下其他一切事務,全力研究前朝大虞中后期祭祀地宮的建筑結構與常用陣法布局,尤其是與地脈、血祭、困靈相關的部分,盡快找出此類地宮通用的結構弱點或安全進入路徑。”
“通知胡靖儀,讓她嘗試溝通對地脈死氣、戰場煞氣、古老怨念較為敏感的自然靈或地祇殘念,詢問關于南城那片土地古老的傳說或異常,但要絕對保證自身安全。”
一道道命令,不再僅僅是應對眼前的“節點”,更是針對未來信息中提示的“沉眠意志真身”、“外部能量供給”、“內部陣法薄弱點”等關鍵環節,發起了有目的的、精準的調查與準備。
劉行雖然不明白殿下為何突然對地宮的關注提升到了如此戰略高度,甚至開始調動資源調查看似不相關的陳年舊案和古代建筑,但他能從周臨淵的眼神和語氣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機,那是真正面對生死存亡大敵時的姿態。
“奴婢遵旨!定不負殿下所托!”劉行重重叩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陰影離去。
文華殿內,再次只剩下周臨淵一人。他走到那幅輿圖前,目光死死鎖定了“南城義莊”那個被畫了“X”的位置。
“萌芽……”他指尖拂過那個點,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洶涌的惡意與通往悲慘未來的因果線。
“既然讓我知道了,”周臨淵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映照著窗外逐漸升高的朝陽,“那這萌芽,就由孤來親手……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