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堪輿寶鑒，一行人沒有在劍門關久留。
那座地底神殿，隨著神像的崩塌，也開始劇烈晃動，眼看就要徹底坍塌。
臨走前，程棟看了一眼那些面如死灰的守陵人，終究是沒能做到像顧四郎那般漠然。
他留下了一些療傷的丹藥，雖然知道這對于根基被毀的他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婦人之仁?！鳖櫵睦煽丛谘劾?，嘴上雖這么說，卻也沒有阻止。
“或許吧?！背虠潧]有反駁，“我只是覺得，規矩壞了，可以換。但人心要是沒了，換什么規矩都沒用?！?/p>
顧四郎聞言，腳步微微一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離開蜀中，他們一路向東，直奔泰山所在的東岳郡。
路上，程棟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那面堪輿寶鑒。
這件祖兵的神奇，遠超他的想象。
它不僅能顯示地理山川、龍脈氣運，當程棟將符氣化形的元氣注入其中時，鏡面上甚至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推演出不同地域的氣場變化，簡直就是超級外掛。
他嘗試著在寶鑒上尋找適合建立“新規矩”根基的地方，卻發現，除了上京城那條主龍脈外，其余的龍脈都顯得孱弱而分散，根本不足以支撐起一個新王朝的氣運。
“不必急于一時?！鳖櫵睦煽闯隽怂睦Щ螅褒埫}并非一成不變。它會隨著人心的向背，天下的氣數而流轉、生滅。當天下人都認同你的‘新規矩’時，新的龍脈，自會應運而生?！?/p>
程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一份由程棟親筆書寫，復制了成千上萬份的檄文，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傳遍大寧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這份檄文的標題，便足以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奉天伐罪，清君側，還政于民疏》。
文章的開頭，并沒有直接痛罵皇帝，而是以一種悲憫的口吻，為北疆戰死的數十萬將士，為江南東道被屠戮的無辜百姓招魂。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將朝廷的無能與皇帝的冷漠，描繪得淋漓盡致。
緊接著，筆鋒一轉，開始回應皇帝的“罪己詔”。
檄文承認皇帝“罪己”的態度，卻又指出，真正的罪魁禍首，并非一個已經死去的柳問心，而是盤踞在皇帝身邊，蒙蔽圣聽，視百姓如草芥的“奸佞小人”，是那套“家天下”的陳腐祖制。
然后，便是全文的高潮。
文章以“護國天師程棟”與“鎮國武王李進”的名義，接下了皇帝的冊封，并“誠惶誠恐”地表示，不敢勞煩圣駕親臨草野，更不敢踏入那“奸佞環伺”的京城。
故，我二人已于東海寺，設下法壇，焚香禱告，恭請陛下圣駕，于天下百姓的見證之下，與我等“共商國是”。
商議的，便是如何“清君側”，如何廢除苛政，如何讓“天下為公”。
檄文的最后，引用了古籍中的一句話，作為結尾：“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保竺鎱s又加了一句程棟自己的話：“然，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這篇檄文，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大寧王朝炸開了鍋。
從販夫走卒，到王公貴族，幾乎所有識字的人，都在第一時間看到了這份檄文。
“瘋了！真是瘋了！這是逼宮！這是赤裸裸的逼宮啊！”一名地方官員看著手中的檄文，嚇得渾身發抖。
“好！寫得好！‘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說出了多少人的心聲！”一間書院里，一名老夫子激動得老淚縱橫，撫掌大贊。
“這程天師和李武圣，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讓皇帝去見他們？這下有好戲看了！”茶館酒肆里，說書先生們已經將這件事編成了新的段子，引得滿堂喝彩。
趙天龍一行人路過一座城池時，特意找了家酒樓吃飯。
聽著鄰桌唾沫橫飛地討論著這件事，他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得意地對趙秀妍擠眉弄眼：“閨女，聽見沒？你爹我，現在也是這檄文上的一份子，將來史書上都得有我一筆！”
鄭元昌默默地喝著酒，聽著人們對柳問心的平反與同情，他那冰封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暖意。
他將杯中酒灑在地上，低聲喃語：“游涵慧，你看到了嗎？天，快亮了。”
而此時的皇宮，早已是亂成了一鍋粥。
李顯將手中的那份檄文，狠狠地摔在地上，氣得臉色鐵青。
“反了！都反了！一群亂臣賊子！”他指著下面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怒聲咆哮，“朕的罪己詔，朕的封賞，都喂了狗嗎？他們竟敢如此羞辱朕！如此藐視皇權！”
“陛下息怒！”一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當務之急，不是動怒，而是商議對策??！如今檄文傳遍天下，萬民側目，我等若是應對不當，恐生大亂！”
“對策？什么對策！”李顯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發兵！給朕調集天下兵馬，踏平泰山，將那程棟和李進碎尸萬段！”
然而，他的怒吼，換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應聲。
開什么玩笑？發兵？連魏遲和晏清帶著的玄鴉衛和禁軍高手都被人像捏死螞蟻一樣捏死了，那個李進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誰去誰死？
更何況，人家現在頂著你親封的“天師”和“武圣”的名頭，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占盡了大義。
你這邊要是先動手，不就正好坐實了自己是“被奸佞蒙蔽”的昏君嗎？
“怎么？都啞巴了？”李顯看著下面一群把頭埋得比鵪鶉還低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悲涼。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皇帝，好像已經指揮不動任何人了。
“報——”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統領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里充滿了驚恐。
“陛下！不好了！東岳郡守備軍……叛變了！他們……他們打出了‘迎天師，清君側’的旗號，已經控制了整個泰山防區！”
“什么？！”
李顯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氣沒上來，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他知道，他輸了。
在這場陽謀的對決中，他輸得一敗涂地。
……
七日后，東海寺，天風浩蕩。
顧四郎則負手立，一身白衣，氣息與天地相合，仿佛他就是這東海寺的主人。
趙秀妍則有些緊張地看著外面，那里，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江湖人士、世家探子。
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來看這場千年未有之大戲——兩個“臣子”，如何“審判”他們的皇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正午時分，一抹金色的光華，終于出現在了天際。
皇帝，李顯，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敢不來。
程棟與顧四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們知道，從李顯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這個舊的時代，就已經結束了。
而新的規矩，將由他們，在這里，親手訂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