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開家長會,周末溫雅就從商場火急火燎購買了十幾件衣服,來回在自已身上和女兒身上比劃半天。
溫雅對小孩的審美還停留在,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這一簡單邏輯上面。
她興致勃勃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在女兒身上比劃。
大量的蝴蝶結,卡通圖案、蓬松的裙擺、飽和度極高的馬卡龍色系……
像是想把她打扮成一塊五顏六色的蛋糕。
“你們兩個感覺怎么樣?”
沈衣和沈尋兩個小家伙沒什么審美,溫雅選什么都拉長語調說好看,乖巧的海獅式鼓掌。
場面一度十分和諧。
直到——
“好土。”
少年頂著一頭微亂的卷發,沒骨頭似的癱在客廳的單人沙發里,在溫雅興致勃勃詢問這些裙子怎么樣時,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丑。”
“精致的土。”
“難如看。”
“……”
溫雅每每舉起一條裙子,換來的評價不是丑就是土。
沈聞祂雖然自已不愛打扮,但他喜歡打扮別人,裴挽言之前絕大部分的飾品都是他挑選出的。
而溫雅少女心滿滿的打扮風格在他眼里,真的格外難看。
溫雅:“你說什么呢?你個臭小子。”
她一巴掌狠狠按他腦袋上。
沈聞祂好好地小卷毛都按的完全塌陷了下來,像只炸毛后被強行捋順的黑貓,劉海軟趴趴垂在額頭上。
沈衣坐在地上,翻出來了時尚雜志:
“其實我也喜歡這種的!”
她指著雜志上面鑲了鉆石的小皇冠。
沈聞祂揉了揉腦袋,看了一眼,嘀咕了句:
“清朝審美嗎?”
沈衣就知道他嘴里沒吐不出來好話,她捂住他嘴巴,“你不要再說話了。”
“本來就是。”沈聞祂微微直起腰來,視線來回落在母親和妹妹身上,“媽媽,其實我之前就想說,打扮小孩子這種事情,完全可以換我來的。”
他還挺喜歡打扮人的。
溫雅:“……”
恰好門鈴聲響起。
溫雅順手將兒子好不容易支棱起來的小卷毛再次按塌陷后,起身去開門。
沈思行揉了下泛著紅血絲的眼睛,出現在了門口。
“親愛的,你終于回來了。”溫雅驚喜地下意識便想給他個擁抱。
“別。”
沈思行抬手:“一身血味的我,怎么敢抱一身香味的你呢?”
溫雅瞇了瞇眼,“這又是你從哪里看的非主流傷感語錄?”
沈思行眨眨眼:“你不覺得這很憂郁嗎?”
對上老婆冷淡的眼神,他只好無奈聳了聳肩,沒再耍寶:
“開個玩笑,我是怕被小衣再聞出來,待會兒還要再編點理由糊弄她。”
沈衣嗅覺太靈敏了,導致他現在一回家就用各種沐浴露香水,整個人像是被腌入味了一樣。
溫雅翻了個白眼,站在玄關口,低聲問,“你們那群同伙打算什么時候準備收手重新做人?”
“他們沒有再拉你入伙的打算了吧?”
“暫時沒有,不過還是會經常給我匯報他們的行程安排,”沈思行回憶了一下最近被迫聽到的消息,“他們好像最近在討論要打算襲擊哪兒所貴族學校?”
說這話的時候,男人語帶猶疑。
畢竟他已經八百年沒和那群不法分子聯絡過了。
那幫前同事們想把天捅破,也跟他沒關系。
自從當爹后,沈思行就徹底成為了社畜,過著每月一殺的習慣。
沒錢了就去殺個人回來。
夫妻倆小聲在玄關處不知道在聊什么話題,沈聞祂看沈衣還坐在地毯上來回翻開雜志,咬了咬嘴角,他嘗試走了兩步后,冷不丁蹲在她旁邊:
“喂。”他聲音不大。
沈衣看他。
少年語氣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進行某種初次嘗試,“你喜歡鉆石嗎?”
“我收藏室里面有很多。”
這個年紀的小孩,不喜歡珠寶首飾,大概會對亮晶晶漂亮的事物感興趣。
沈聞祂以前就喜歡攢一些沒什么用的各色鉆石。
不知道沈衣有沒有這種愛好。
“鉆石嗎?感覺沒什么用處。”沈衣思考兩秒后,說道:“我不需要。”
“不是所有東西都必須得有用處的啊,”沈聞祂瞇了瞇眼,“就像我喜歡的東西,就算沒有用處,我也要得到。”
“考慮太多可不是一個小孩子該想的。”
他往前湊了湊:“你只需要回答喜不喜歡和想不想要。”
沈聞祂平時是個嘴賤的性格,單純只是他想招惹沈衣,好好聊天的情況下,他還挺會講話的。
沈衣當即誠實回答了:“喜歡,想要。”
雖然沒用處,但誰收到漂亮的鉆石都會開心的。
“這才對。”他似乎終于滿意了點兒:“我去給你拿。”
他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送給她。
沈聞祂對一個人好的方式下意識就是送東西。
別管對方需不需要,反正他就喜歡送。
沈尋在小時候就經常收到他三哥送的一堆沒什么用的收藏品。
全被他不知道丟哪里壓箱底了。
也可能搬家搬的早丟了。
就這樣,沈衣稀里糊涂收獲了一盒很漂亮的鉆石,她拿出來了其中一顆粉鉆,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女孩眼睛都亮了:“好好看。”
沈衣還數了數這一盒子里面裝了多少鉆石,顏色有幾種。
沈聞祂覺得她認認真真數鉆石的模樣很有意思,也很可愛。
看著看著。
他忽地意識到,沈衣似乎沒什么特別外露的愛好。
除卻對吃飯有點熱情外,偶爾的日常就是搭搭積木,看看動畫片。
家里的條件在小孩眼里其實也還算不錯。
卻從不主動提出要東西。
這種性格可不太好。
沈聞祂想掰歪一下她過正的三觀,“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訴我好了。”
她抬頭,對上沈聞祂純黑色的瞳仁,褪去了往日的譏誚,看上去很平和柔軟。
“你好像真沒什么特別的愛好,小衣。”
沈聞祂決定和她認真聊聊。
不止他發現了,家里人也早就意識到了她的古怪點在哪兒。
太懂事,以至于好像毫無追求。
他不喜歡這樣。
“愛好?很重要嗎?”沈衣抱著手里的寶石盒子,眨了眨眼:
“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活著就已經很好了。”
沈聞祂:“……”
感覺聽上去更糟了。
該死的孤兒院到底對他妹妹做了什么啊?
他下意識以為她是在孤兒院被欺負慘了,以至于才生出的這種過于樸素的想法。
“原來這是你想法嗎?小衣。”
兄妹倆的對話一字不落的全部被兩人聽去。
沈思行換下外套,走上前來,難得認真考慮起了女兒的心理狀態,“你為什么會這樣想呢?”
活著就很好了?這句話聽上去就很不對勁。
沈衣也沒想到就是隨口一說的事情,竟然被全家不知不覺圍觀了。
她縮了縮腦袋,隨口編了個理由:“因為我們這里,死亡率好像有點高,所以我感覺能活下去就已經很好啦。”
很樸實的想法。
帶點兒孩子氣的可愛。
“說的也是呢,”沈思行才不信她的鬼話。
他佯裝被她騙過去了,笑著抱起來了坐在地上的沈衣:“不過既然小衣這么擔憂安全問題,那爸爸提前送你個七歲的禮物怎么樣?”
“就當是給你增加點安全感。”
被抱起來時,沈衣又聞到了他身上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
嫻熟忽略掉那些刺鼻的氣味,她歪歪頭,好奇:“什么禮物呀?”
沈思行抱著她徑直走進了臥室,關上門后,打開抽屜。
里面放著一把被改良過后縮小版的貨真價實的手槍。
旁邊還配有兩排黃澄澄的子彈。
本來是準備給沈尋的禮物。
但沈思行現在忽然覺得,沈衣貌似更需要一點。
沈衣聲音很輕:
“這是……”
“槍。”沈思行無所謂搶先說出了這句話,他平靜望著女孩的眼睛,“小衣,你一直都是個有點敏感,并且長期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但你也是個聰明的孩子。”
“你能猜得到爸爸在做什么的,對么?”
沈衣沒有否認,被父親抱在懷里,她下意識地回抱住,壓下不安,回答了一聲“嗯”
是的。
她早就猜到了。
從溫雅的身手、沈思行經常攜帶的硝煙氣息,以及各種不合理的細節上。
都足以形成一個格外簡單的推理。
可是為什么呢?
為什么父親突然要跟她玩什么坦白局呢?
“看吧,”沈思行拽開剛才隨手關上的臥室門,發現門外的兩個哥哥外加母親全在貼門上偷聽,“我就說我們小衣是個聰明的孩子。”
只是她一直不想戳破。
沒想到沈思行會突然自爆。
沈衣腦袋還是有點懵圈的。
“那么小衣,你會離開我們嗎?會想換個父母嗎?”沈思行向來倦懶的神色消失不見,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一直記得,她最開始對自已的話是‘你看上去很普通’‘我們是一樣的’
她選擇人的理由是普通。
那…
現在呢?
會離開嗎?
沈衣環視了下,發現母親似乎也很緊張,緊緊絞住雙手,沈聞祂佯裝不在意的咬住嘴角。
以及沈尋也在牢牢盯著自已。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不會。”自已難道是什么落跑文女主角嗎?為什么要好端端逃離這個家?
簡單兩個字,讓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也讓沈思行懸著的心成功落了回去,男人表情肉眼可見變得輕松起來,語氣輕快:
“那么小爸爸課堂開課了,首先,沒安全的小孩子,要先自已培養安全感。”
他一直不覺得自已是個稱職的好父親。
畢竟兒子們開智以后就不需要再管了。
但養一個女兒就需要多費心思些。
一家人成功再次齊聚在了客廳。
沈思行擺弄了下手里的槍,抬手對準了茶幾上的杯子,饒有興致,“要試試看這把槍的效果嗎?小衣?”
沈衣表情有點奇怪。
倒也不是害怕,而是有點緊張和躍躍欲試。
畢竟……
她好像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摸過槍,女孩老老實實道:“我不會,你可以先示范一下嗎?爸爸。”
溫雅對這他玩槍的危險活動早就習以為常。
她在乎的重點只有:“——你一定要在我們公寓里面開槍嗎?!是想要把我們的墻都打成馬蜂窩嗎??”
話落。
一槍已經開出去了。
“砰”地一聲玻璃杯在不遠處炸開。
子彈鑲嵌進墻面,留下清晰的彈孔。
沈衣看著沈思行隨手一槍打爆玻璃杯的動作,眼睛都亮了起來。
不得不說……
好帥。
沈思行將槍扣上安全栓,漫不經心說著,“這個世界上每天死幾個人也不會影響世界的格局,只有上位者才配支配一切。”
“很多有錢人會向許多殺手組織投誠。給一筆可觀的費用確保不被暗殺。”
“因此斂財手段最恐怖的反而是許多不知名的地下勢力。”
“所以,既然這么沒有安全感的話——”他拖長語調,笑吟吟:“來和爸爸當殺手吧,只要我們先干掉別人,那么誰都別想威脅我們的安全。”
對于女兒這種活著就好的樸素想法,沈思行是真不贊同。
女孩子就要任性一點。
她就算想殺人放火,也無所謂,他會幫她處理干凈的。
之前沈衣一直安慰自已,她全家都是群普通人,乖巧一點,不惹麻煩才是對的。
即使她三哥的家世很好,也和他們沒有關系。
如果讓沈衣一直盤懸著這種安分守已的念頭,只會導致她性格愈發內斂。
所以。
沈思行果斷決定自爆,先掰一下她原有的認知。
“認真考慮一下?寶貝?不想做殺手也沒關系,未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別這么懂事就好,反正再大的麻煩也能被擺平的。”
擺平不了麻煩,大不了擺平制造麻煩的人。
沈衣詭異get到了他這一點。
沈思行輕輕捏了捏她臉,牽著憂心忡忡的妻子離開了這里,將客廳留給了這三兄妹。
…… 哈哈。
沈衣覺得自已這一天過得可真刺激。
先是社畜父親冷不丁自爆。
然后自已從父親手中收到的第一件禮物竟然是一把槍。
待到父母全部進了房間,氣氛短暫的凝固片刻,沈衣默默坐在沙發中間陷入沉思。
三人認真擠在一起,腦袋湊腦袋,嚴肅展開討論。
沈聞祂:“我早就在好奇,等你知道爸爸媽媽職業是什么后的表情了。”
“不過有點讓人失望。”他輕輕轉動了下那把小手槍,“你早就有預料嗎?”
“對。”沈衣捂住眼睛,“我之前也只是有點猜測,但從沒見到過,畢竟爸爸那個樣子……”
真的很一言難盡。
沈思行那喪喪的,疲倦的仿佛八百年沒睡過整覺,在超市排隊付款,有人插隊他都好脾氣讓道的性格。
和她從電視機上看到的,看誰不爽就殺了誰的殺手,大相徑庭。
“會害怕嗎?”沈尋轉過頭來,漆黑的眼睛盯著她看,有種異常乖順的感。
沈衣捏了捏他那張臉,“不會,都說了我不在乎。”
“真的嗎?”沈尋:“我們還一直以為你會哭。”
“為什么?”
“因為一個正常的女孩都會感到害怕的……”
但沈衣沒有,她只是平靜接受了現實,還和他們在一起討論。
“那我確實也不太正常。”沈衣忽地湊近他,笑嘻嘻說,“我現在只會覺得,爸爸和媽媽都好酷。”
猜測的事情被落實后,反而讓她感到無比的輕松。
沈衣決定和他們敞開心扉聊一下,她發現家里人好像對自已都存在一點誤解。
“對我來講,家人干什么都沒關系。”
“就算惡貫滿盈也沒關系。”
“反正只要是家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