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像蠟燭一樣向下流淌,露出下面血紅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眼眶里的眼球在慢慢滑落,掛在臉上還在轉動,還在看著他。
“爸爸,你為什么不來救我?”
她的聲音從那張正在融化的嘴里傳出來,混著血肉流淌的咕嚕聲。
“我好黑好冷好疼,我好害怕,你為什么不來?”
艾薩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假的,他這是制造出來的幻覺,他知道真正的女兒已經在那場圣光爆炸中化成了灰,連尸體都沒留下。
但那聲音,那張臉,那個叫他‘爸爸’的聲音......
他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血流出來。
“爸爸,你不抱抱我嗎?”
那個正在融化的東西向他走來,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攤血水。
艾薩克閉上眼睛,他需要一刀斬斷心魔,規則是這么說的。
但他睜不開眼睛,因為那不是心魔,那是他的女兒。
艾琳娜站在她的隔間里,面對著那扇門。
一扇普通的木門,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圣誕貼紙,那是她兒子六歲時貼的,當時貼歪了,但她一直沒撕。
她推開門。
門后是她家的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柜,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兒子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
他十七歲時的背影,高高瘦瘦,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
“媽。”
他轉過頭。
那張臉是她兒子,十七歲剛長出的胡茬,笑起來右邊有一個酒窩。
“媽,你為什么不來曼徹斯特找我?”
他的聲音很正常,和平時一樣。
“通訊斷的時候,我一直等你的消息,等了三天,你一條都沒發。”
艾琳娜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后來我被堵在地下室里,困了十五天,沒有吃的,沒有水,外面全是那種藍光,我每天想我媽會不會來找我?她那么厲害,殺了那么多惡魔,肯定能來找我吧。”
他站起來,向她走來。
“我等了你十五天,媽,整整十五天。”
他的臉開始變化。
皮膚變得蒼白,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那是饑餓和脫水到最后階段的樣子,她在那些沒能撐到救援的幸存者臉上見過無數次。
“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他站在她面前,只有一步之遙。
那雙凹陷下去的眼睛盯著她,里面沒有怨恨,只有問號。
一個她回答不了的問題。
凱爾的隔間里沒有光。
也沒有黑暗。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霧,霧里有一個人影,站在他面前三米處。
那個人影沒有臉或者說臉被一片模糊的光遮住了。
但他認得那個輪廓,那件破舊的長袍,那個站姿,那種即使在虛弱中也保持著某種矜持的氣質。
“你來了。”
這個聲音他記得。
在地下躲藏的那半個月,每天晚上都能聽到那個聲音,不高,有點沙啞但總是很穩,在他最害怕的時候,那個聲音會說‘別怕,我在’。
“我來找你了。”凱爾道。
那個人影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是誰嗎?”
凱爾點頭。
“你知道我是天使嗎?”
凱爾又點頭。
“天使墜落事件里,有多少天使在殺人?”
凱爾不知道具體數字,但他看過戰報上過億的恐怖數字。
“那些殺人的天使里,有沒有可能包括我?”
凱爾愣住了。
那個人影向前走了一步,臉上的光散去一些,露出半邊臉,那張臉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年輕,疲憊,帶著一點點永遠抹不去的憂郁。
“你怎么知道我沒殺過人?”
凱爾張了張嘴。
“你怎么知道我在救你之前,沒有殺過別人?”
“你怎么知道我被獵魔人帶走之后,沒有因為害怕而供出其他幸存者的藏身處?”
“你怎么知道我現在還活著?”
他伸出手,指了指凱爾手里的刀。
“你拿這把刀是想來殺我,還是想來救我?”
......
米歇爾的隔間里沒有幻覺。
只有一個人,她自己。
但不是現在這個滿身傷疤、眼神空洞的米歇爾,是天使墜落那天之前的米歇爾,十七歲,高中生,喜歡畫畫,喜歡音樂,喜歡坐在后排的那個男生。
那個十七歲的米歇爾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碎花裙子,頭發扎成馬尾,臉上沒有傷疤,眼睛里沒有絕望。
“你知道他們怎么死的嗎?”
十七歲的米歇爾輕聲道。
“就是那十九個人,你帶著躲了一個月的那十九個人。”
米歇爾沒說話。
“第一個人死在第三天,他去外面找水,被巡邏的狂天使發現,你聽見他的慘叫,但你沒有出去。”
“第二個人死在第九天,傷口感染,高燒,沒有藥,你只能看著他燒死了。”
“第三個人死在第十三天,是餓死的,你把僅剩的食物分給別人,自己三天沒吃東西,你昏過去的時候,他認為你快死了,把自己的那份喂給了你,然后他餓死了。”
“第四、第五、第六……一共十九個。”
十七歲的米歇爾走近一步。
“你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嗎?”
米歇爾沉默了很久。
“……記得。”
“念出來。”
米歇爾閉上眼睛。
“艾米麗,七歲,她媽媽死在第三天,她一直叫我姐姐。”
“老約翰,六十三歲,他的腿被壓斷了,我們把他抬進地下室,他每天給我們講故事,講到一半就會睡著。”
“莉莉,十九歲和我一樣大,她說等災難結束了,要和我一起去紐約大學讀書。”
“還有……”
她睜開眼。
“我都記得。”
十七歲的米歇爾看著她。
“那你知道他們是怎么看你的嗎?”
米歇爾沒說話。
“他們叫你‘小隊長’,他們相信你能帶他們活下去,你告訴他們獵魔人公會會來救大家,再撐幾天就好。”
“你騙了他們。”
米歇爾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他們死的時候,最后一個念頭是什么嗎?”
米歇爾沒說話。
“是‘小隊長會來救我的’。”
十七歲的米歇爾伸出手,指著米歇爾手里的刀。
“你拿這把刀是想救別人,還是想證明自己?”
......
艾薩克的隔間里,那個融化的東西還在靠近。
他已經退到了墻角,無路可退。
那張還在往下流淌的臉就在他面前,眼眶里的眼球掛在外面,還在轉動。
“爸爸,你為什么不抱我?”
他伸出手。
不是擁抱,而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