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淮寧竟真的在聽,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專注,捕捉著每一點細碎的余韻,直到里面沉入徹底的寂靜,連那寂靜都變成了對他漫長的凌遲。
最后一線光,從他驟然失力的臉上滑落。
他沿著冰冷、粗糙的墻壁,一寸寸滑下去。仿若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頹然癱坐在積著薄灰的水泥地上。
頭頂的聲控燈終于被這崩塌的動靜驚醒,“啪”一聲灑下慘淡的白光,將他徹底籠罩。
少年蜷在光里,像個被遺棄的廢墟,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著內心無人看見的海嘯。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已經高掛枝頭,他撐著冰冷的墻壁起身,腳步堅定地邁步下樓,猩紅的眼底閃著莫名的光。
浴室里的蘇挽凌任由男人給她清洗,一副全然依偎的信賴姿態,甜言蜜語更是不要錢的往外撒,活像個被伺候舒服了的大爺。
聲音軟綿仿佛帶著鉤子,“ 你那么厲害,我哪還看得上別人,要我說,你就是瞎擔心,這世上還有比你更優秀的男人嗎?”
她伸出纖細白嫩的食指,在男人眼前揮動,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
聞硯知聽著沒什么反應,一絲不茍地給她洗頭,神情專注而平靜。
蘇挽凌嘴角微勾,這會是最容易敞開心扉的時機,一直和他較勁,也該讓人感受到溫情了。
男人目光微垂,落在她虔誠仰起的臉龐上。她眼底的光像浸在泉水里的星子,每一顫都漾開毫不掩飾的熾熱。
“昨晚我見了很多人,”她的聲音輕而穩,像在陳述一個篤信已久的真理,“有的在名利場里打磨得八面玲瓏,也有書卷間養出一身清貴氣……可他們都不像你。”
她忽然向前探了探身,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潭般的平靜里,因她這句話泛起的極細微的漣漪。
“你沉穩睿智,一切盡在掌握,”她一字一字,說得極認真,“ 像古籍善本被摩挲多年的紙頁,沉穩的底色下透出溫潤的光。像遠山,霧散時看見蒼勁輪廓,霧起時又覺深邃難測。”
聞硯知靜默地聽著,像一座山接納所有風的絮語。
她的贊美太流利,太精準,精準得像一場針對他弱點發起的溫柔突襲。
她輕輕吸了口氣,像在斟酌最珍貴的詞匯:“別人在規則里游戲,你卻在規則之上構建秩序。
我看你主持會議時沉默聽股東們爭論的樣子,不是被動,而是在等所有聲音浮起后,精準握住那根能定音的弦。”
蘇挽凌仿佛在回憶什么,聲音輕得近乎呢喃,“ 那一瞬間,你眼里有掌控全局的沉靜,還有一絲……近乎悲憫的寬容。”
“這種能力,”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蜷了蜷,眼底迸發出璀璨的光,“不是權力賦予的,反過來——是這種能力天然該匹配這樣的位置。”
水潤的眸子,流連在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上,轉而夸起了他的容貌:“女媧造人時若偏了心,那點偏心大概都在你骨相里了。”
他放在長發上的手,食指的指尖極輕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叩了一下。
那是他在聆聽冗長匯報或復雜談判時,捕捉到關鍵信息的下意識動作。
他清楚這是她“較勁”的一部分,是她“甜棗”庫存里的高級貨,可這認知,并未完全抵消那些話語,本身帶來的激蕩和一絲陌生的熨帖。
女孩抬起眼,語氣里帶著一絲愛慕和向往:“……您讓我懂得,真正的吸引力,它是陳年雪松的味道,是深夜書房的燈光,是風暴眼中那片沉默的平靜。”
“ 而這些,叔叔,我只能在您身上找到。”
“叔叔”二字,像一顆溫潤卻沉重的玉石,落入他心湖,湖面終于無法維持絕對的靜止,蕩開一圈克制的、向內的漣漪。
他喉結極其緩慢地滑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過于濃烈、又猝不及防的情緒。
他想,蘇挽凌不僅是在贊美,她是在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為他這個人,剝離了權力外衣的這個人,進行一場溫柔的“正名”。
這感覺陌生而危險,卻又帶著不容否認的……悸動。
話語落盡,她仍仰著臉,任由那份坦蕩的傾慕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像某種無聲的共振。
聞硯知終于有了一個清晰的動作,他抬手拂過黑色順滑的發絲,也將方才所有細微的波動,都收斂回一片更深的平靜之下。
然后,他看向女孩,目光里沉迷的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無奈的了然。
“今天這些話,”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幾分,帶著砂紙打磨過的質感,“算在‘甜棗’的賬上,還是‘砒霜’的預支?”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點破她的“渣”與“貪”。
只是用一句近乎調侃的質問,將她精心編織的情話,重新放回了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的“游戲棋盤”上。
這本身,既是對她伎倆的清醒回應,也是對她這番“超常發揮”的……一種變相的承認。
蘇挽凌睫毛輕顫,眼底的自嘲一閃而過,卻足以讓男人看清楚,背過身嘟囔:“ 也是,我這樣的人,你又怎么會信。”
嘴真硬,這會心里說不定都放煙花了,還擱這裝淡定玩深沉呢。
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了解誰啊!
聞硯知寵溺地笑了,將她抱到懷里擦干身體,低頭親了親柔軟的唇瓣,嗓音低沉說:“ 別露出那樣的眼神,你很好,我信。”
最后兩個字像情人間的呢喃,又帶著一絲篤定的哄勸。
蘇挽凌假裝忍不住嘴角上揚,實則心里一個勁翻白眼,就說他不可能無動于衷,低音炮都用上了,暗戳戳的勾引,嘖嘖。
兩人甜蜜地相擁回房,無人在意樓下的聞淮寧。
次日一早,聞淮寧剛用完餐就來到了八樓書房,身后的管家帶人推著一小車文件。
聞硯知抬眼看向他,聽到阿寧神情麻木地說:“ 大哥,很多我都不懂,你教教我。”
對方頓了頓,才啞聲擠出一句:“ 忙起來就好了。”
言外之意兩人都懂,聞硯知沒有拒絕,讓他到旁邊的桌子處理文件,有不懂得可以隨時問自已。
蘇挽凌進來時,聞淮寧正拿著三份文件詢問其中的利害關系。
腳步聲響起,兩人同時抬眼看過來,她淺淺一笑,轉身離開貼心地關上門。
蘇挽凌回眸看了眼書房,小狗出招了,這陣子男人應該沒空管自已。
她當即拿出手機聯系了許嵐優,問她劉瞿溪的履歷生涯,調查的怎么樣了。
手機屏幕亮起,許嵐優:【 過往沒問題 】
蘇挽凌看完走到陽臺,給劉瞿溪安排了第一個任務,也是考核。
剛到山莊的劉經理,乘坐電梯來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穩就收到了那位的指示,她一邊暗自高興,一邊疑惑對方這樣安排的用意。
劉瞿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一覽無余的風景,雖然昨天她沒資格參加生日宴,但那位高調宣布蘇小姐是正牌女友的風聲,當晚便傳遍了權貴圈。
山莊里不乏一些大佬住在這,交談間提到了這件事,不涉及機密,自然也不需要稟退服務人員,這種情況比比皆是,她想不知道都難。
女人勾起一抹笑容,這是考驗也是機會,成與不成就看她能不能把事辦妥。
劉瞿溪想到這當即坐到桌邊,打開電腦鍵盤聲響起,十分鐘后,孫特助的郵箱收到了一封辭職信。
此時他正在一樓日常等候吩咐,看完第一時間撥通對方的電話,語氣不算好地開口:
“ 你也不是新人了,應該知道需要提前申請報備,一個月后新的接崗人員到位,才可以遞交辭呈。”
電話那頭的劉瞿溪非常鎮定,并沒有被他的質問嚇到,輕聲解釋:“ 抱歉,我原本就沒打算辭職,所以才沒有提前申請。
確實有非常緊急的情況,孩子沒有家人的陪伴,昨天發現他有自閉癥的傾向,不離職,家里那口子要跟我鬧離婚了,孫特助,這份工作是我夢寐以求的,不到萬不得已,我怎么舍得放棄。”
最后一句,一直堅強的劉經理,難得露出一絲哽咽。
孫特助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上司,況且接手這個崗位的人三天三夜都挑不完,他沒再問責,只說了句:“ 三天后批準。”
沙發上的劉瞿溪連聲感謝,掛了電話擦了下莫須有的淚,顧不上松口氣,又急忙回到電腦前,查詢與任務相關的資料。
下午,一輛百萬卡宴商務車緩緩駛入聞家莊園,蘇挽凌親自來到門口迎接,望向后座下來的老大爺。
…………
沒人跟她說,這位年紀這么大了啊。
許嵐優只說是國內頂尖的象棋大家,名叫施國華。
她以為最多是五六十歲的父輩,萬萬沒想到是頭發花白,走路拄拐一步三晃,出門碰到都得繞道,生怕嘎嘣一下倒在跟前被訛上的花甲老人。
蘇挽凌連忙上前攙扶,笑意溫婉地說:“ 施老爺子,辛苦您跑一趟,里面請。”
老爺子笑呵呵地點頭,步伐緩慢地跟她進了大廳,樓上的兩兄弟聽到車輛的引擎聲,抬腳走到窗邊,正好目睹女孩上前扶著老人的一幕。
望著熟悉的佝僂身影,聞硯知眉峰微挑,側頭對著弟弟說了句:“ 下去打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