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寵物醫院的手術室外,燈光慘白得刺眼。
雷得水像尊雕塑一樣坐在長椅上,渾身是血,有他自已的,更多的是黑豹的。
他雙手死死地抓著頭發,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縫里還殘留著王家老宅的泥土和黑豹的血跡。
梅國棟站在一旁,默默地抽著煙,不知道該怎么安慰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的男人。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婉帶著三個孩子匆匆趕來了。
她接到梅國棟的電話時,正在給黑豹織一件過冬的毛衣,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針直接扎進了肉里。
“雷大哥!”
蘇婉沖過來,看著渾身是血的雷得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你怎么樣?受傷了嗎?黑豹呢?黑豹在哪?”
雷得水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空洞得讓人心碎。
“媳婦……”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黑豹……在里面。”
三個孩子也圍了上來。
雷震的拳頭捏得緊緊的,眼眶通紅,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來。
雷鳴手里還抓著一根火腿腸——那是他出門前特意帶給黑豹的,此刻已經被他捏得變形了。
雷電摘下了眼鏡,不停地擦著眼淚,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爹,黑豹會沒事的,對不對?”雷鳴帶著哭腔問道,“它那么厲害,連壞人都打得過,肯定不會有事的……”
雷得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欺騙孩子的話。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深深的遺憾和疲憊。
雷得水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蘇婉趕緊扶住他。
“醫生,怎么樣?救過來了嗎?”雷得水抓住醫生的胳膊,力氣大得讓醫生皺起了眉頭。
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它的傷太重了,子彈打穿了脾臟,造成了大出血。而且……”
醫生頓了頓,看著雷得水,“它太老了。它的各項器官都已經衰竭了。如果是年輕的狗,或許還能挺過來,但它……它的身體機能已經到了極限。”
“它能撐到現在,完全是靠著一股意志力在強撐著。”
“去看看它吧,它還在等你們。”
雷得水的身體晃了晃,眼里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松開醫生的手,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手術室。
手術臺上,黑豹靜靜地躺在那里。
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干凈了,腹部的傷口也包扎好了。
它看起來那么安詳,就像是平時在院子里曬太陽睡著了一樣。
只是,它的胸口起伏已經微弱到了極點,幾乎看不出來。
“黑豹……”
雷得水走到手術臺前,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黑豹的頭。
那原本光滑油亮的毛發,現在已經變得干枯、灰白。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氣息,黑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光彩,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但當它看到雷得水,看到緊跟進來的蘇婉和三個孩子時,它的尾巴竟然奇跡般地、輕輕地拍打了一下臺面。
“啪嗒。”
那是它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對家人的問候。
“嗚……”
它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低鳴,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告別。
蘇婉捂著嘴,哭得泣不成聲。
她走上前,握住黑豹的一只爪子,貼在自已的臉頰上。
“黑豹,謝謝你……謝謝你救了雷大哥,謝謝你陪了我們這么多年……”
黑豹費力地轉過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蘇婉的手心。
那舌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溫熱和濕潤,變得有些粗糙和冰涼。
但那份溫柔,卻一如既往。
它又看向了三個孩子。
它的眼神里充滿了不舍和眷戀。
它看著雷震,仿佛在說:老大,以后要保護好弟弟們,別再那么沖動了。
它看著雷鳴,仿佛在說:老二,以后少吃點,別太胖了,記得按時吃飯。
它看著雷電,仿佛在說:老三,你最聰明,要幫爹娘分擔點。
最后,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雷得水的臉上。
它看著這個它用一生去守護的男人。
從那個漏雨的瓜棚,到磚窯的日日夜夜,再到省城的大別墅。
它見證了他的落魄,也見證了他的輝煌。
它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兄弟,是他最忠誠的影子。
現在,它要走了。
它有些遺憾,不能再陪他去遛彎了,不能再幫他看家護院了。
但它又很滿足。
因為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它保護了它的主人。
黑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露出了一個類似于人類微笑的表情。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再聞一聞這熟悉的、屬于家人的味道。
然后,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來。
它的眼睛緩緩閉上。
那只還在輕拍臺面的尾巴,停止了擺動。
手術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黑豹——!!!”
雷得水把頭埋在黑豹的脖頸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在這一刻,哭得肝腸寸斷。
他的心里空了一塊。
那一塊,永遠也填不滿了。
……
三天后。
雷家別墅的后院,那一棵老槐樹下。
雷得水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手里拿著鐵鍬,一鏟一鏟地挖著土。
他不讓任何人幫忙,堅持要自已親手送黑豹最后一程。
坑挖得很深,很寬敞。
他把黑豹生前最喜歡的玩具——一個咬爛了的網球,那個雷鳴給它的火腿腸,還有蘇婉沒織完的那件毛衣,都放了進去。
然后,他輕輕地把黑豹的骨灰盒放了進去。
填土的時候,雷得水的手一直在抖。
每一鏟土下去,都像是埋葬了他的一段青春歲月。
土填平了。
雷得水立了一塊碑。
碑上沒有那些花哨的詞藻,只有簡單的四個大字,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雷家功臣】
落款是:雷得水全家敬立。
一家五口站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秋風蕭瑟,卷起幾片落葉,在墓碑前盤旋,久久不愿離去。
雷震紅著眼睛,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咬著牙說道:“黑豹,你放心,以后這個家,我來守。誰要是敢動咱們家一根手指頭,我雷震絕不放過他!”
雷鳴把自已最愛吃的一盒紅燒肉放在旁邊,抽噎著說:“黑豹,這是我親手做的,你多吃點,在那邊別餓著……”
雷電推了推眼鏡,把一張打印好的照片放在墓碑上。
那是十周年的全家福。
照片的角落里,黑豹正趴在甲板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眼神溫柔地注視著他們。
“黑豹,我們會永遠記得你。”雷電輕聲說道。
蘇婉挽著雷得水的手臂,感覺到丈夫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雷大哥,它沒走遠。”
蘇婉柔聲說道,“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守護著咱們。”
雷得水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老伙計,在那邊好好的。”
“等哪天我也下去了,咱哥倆再一起喝酒,一起打架。”
夕陽西下,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那影子的旁邊,似乎還隱隱約約多了一個模糊的、搖著尾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