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藍得透亮。
“雷家小館”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古色古香的裝修,門口兩座大石獅子威風(fēng)凜凜。
這會兒正是中午飯點,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轎車,甚至還有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豪車,那是專門慕名來嘗嘗“冠軍菜”的。
服務(wù)員們穿著統(tǒng)一的紅色制服,臉上掛著職業(yè)的微笑,迎接著往來的貴客。
空氣中飄蕩著紅燒肉和清蒸魚的香氣,混合著高檔香水的味道,這就是金錢和美食交織的氣息。
突然,一陣刺鼻的惡臭打破了這份和諧。
那味道,像是死老鼠混合著陳年的爛咸菜,又像是剛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餿泔水。
幾個剛下車的闊太太捂著鼻子,嫌棄地往后躲:“什么味兒啊?這么臭?”
只見馬路對面,慢慢挪過來兩個“怪人”。
前面一個老太婆,頭發(fā)像雞窩,臉上抹著黑灰,身上掛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露在外面的腳脖子上全是泥垢。
后面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拄著根樹杈子做的拐杖,一條褲腿空蕩蕩的,隨著走動一甩一甩。
正是張桂花和王大軍。
這一路,他們扒火車、蹭拖拉機,甚至沿街乞討,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這兒。
看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飯店,再看看門口那巨大的海報——上面印著雷鳴捧著獎杯的照片。
張桂花的眼睛瞬間紅了,那是貪婪,也是嫉妒。
“兒啊,看見沒?這就是咱們家的錢蓋的!”
張桂花咬著牙,從懷里掏出一塊早就準(zhǔn)備好的白布。
那是他們從醫(yī)院垃圾桶里撿來的廢床單,上面用殺雞接的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首富奪妻,拋棄殘疾前夫,天理難容!】
“準(zhǔn)備好了嗎?”張桂花問。
“娘,看我的。”
王大軍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無賴勁兒提到了嗓子眼。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發(fā)力,沖到了飯店正門口的臺階下。
“撲通!”
兩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緊接著,一聲凄厲的哭嚎聲響徹云霄。
“蒼天啊!沒天理啦!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就是所謂的首富啊!這就是所謂的冠軍啊!”
張桂花一邊哭,一邊把那條血淋淋的橫幅拉開。
這動靜太大了,瞬間就把周圍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正在吃飯的食客、路過的行人、甚至對面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都紛紛圍了上來。
“這咋回事啊?”
“首富奪妻?這瓜有點大啊!”
“看那兩個人多可憐啊,那個男的腿都沒了。”
中國人愛看熱鬧的天性,在這會兒暴露無遺。
張桂花一看人多了,演得更起勁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指著飯店的大門控訴:“蘇婉!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你給我滾出來!”
“當(dāng)年你在我們王家,吃我的喝我的,我們王家待你不薄啊!你嫌棄大軍腿腳不好,勾搭上了這個姓雷的惡霸!”
“你不僅卷走了我們家的救命錢,還帶著肚子里的孩子跑了!讓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啊!”
張桂花這番話,半真半假,編得那是滴水不漏。
尤其是加上她那副慘樣,極具欺騙性。
圍觀的人群里,風(fēng)向開始變了。
“天哪,原來老板娘是這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著挺端莊的,原來是拋夫棄子的陳世美?”
“太可憐了,你看那個男的,腿都斷了,肯定是被那個惡霸打的。”
輿論,往往是盲目的,也是最容易被煽動的。
這時候,大堂經(jīng)理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還是上次那個小姑娘,一看這場面,臉都嚇白了。
“你們……你們干什么?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別在這鬧!”
“我不鬧?我不鬧能活命嗎?”
王大軍突然把拐杖一扔,雙手撐地,像條斷脊之犬一樣爬向經(jīng)理,一把抱住了經(jīng)理的大腿。
“求求你,把蘇婉叫出來!我要問問她,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那一身惡臭熏得經(jīng)理差點當(dāng)場吐出來。
保安們沖上來想拉人。
“打人啦!首富家的狗腿子打殘疾人啦!”
張桂花往地上一躺,開始撒潑打滾,那滿是泥垢的手在保安身上亂抓。
“大家快拍下來啊!這就是雷家的嘴臉!有錢了就不認窮親戚,還要把我們往死里整啊!”
幾個拿著相機的記者,本來是在附近采訪別的,一聽這邊的動靜,聞著味兒就來了。
閃光燈咔咔咔地閃個不停。
“請問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雷鳴真的是你們的孩子嗎?”
“你們是被雷家趕出來的嗎?”
記者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
張桂花對著鏡頭,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是啊!雷鳴就是我的大孫子啊!那是我們王家的種啊!我是想孫子想得眼睛都要瞎了,才一路討飯討過來的啊!”
就在場面快要失控的時候。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飯店里沖了出來。
“住手!”
雷鳴穿著廚師服,手里還拿著把炒勺,臉上滿是怒氣。
他本來在后廚試新菜,聽到前廳鬧起來了,一開始還以為又是哪個混混找茬。
出來一看,竟然是這兩個噩夢般的人。
雖然十幾年沒見,但張桂花那張刻薄的臉,和王大軍那猥瑣的眼神,早就刻在了他童年的陰影里。
“你們……你們還有臉來?”
雷鳴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地上的兩人,“當(dāng)年要不是你們虐待我娘,要把她賣給傻子借種,我娘會跑嗎?現(xiàn)在居然倒打一耙?”
“哎喲!我的兒啊!”
王大軍一看雷鳴出來了,眼睛瞬間亮了。
這可是搖錢樹啊!
他也不管雷鳴說什么,直接松開經(jīng)理,雙手并用爬過去,一把抱住了雷鳴的小腿。
那雙臟手直接在雷鳴潔白的褲子上印下了兩個黑手印。
“兒啊!我是你親爹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王大軍仰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要多惡心有多惡心,“你看看爹這腿,就是當(dāng)年去找你娘的時候,被雷得水那個王八蛋打斷的啊!你認賊作父這么多年,就不心疼心疼你親爹嗎?”
這一聲“親爹”,把全場都震住了。
記者們的鏡頭瞬間懟到了雷鳴的臉上。
“雷主廚,請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這人真的是你的生父嗎?”
“面對生父如此凄慘的境遇,你作為金獎名廚,有什么想回應(yīng)的嗎?”
閃光燈刺得雷鳴眼睛生疼。
他想把腿抽出來,但王大軍抱得死緊,那是把所有的貪婪和無賴都用上了。
“你放開!你不是我爹!我爹是雷得水!”
雷鳴大吼著,想要推開王大軍。
“打爹啦!兒子打親爹啦!沒天理啦!”
張桂花配合默契,立刻在旁邊嚎喪,“蘇婉那個賤人把你教壞了啊!連親爹都不認了啊!老天爺啊,你睜開眼劈死這些不孝子孫吧!”
周圍的指指點點聲越來越大。
“這也太不像話了,不管怎么說,那也是親爹啊。”
“就是,你看那老人多可憐,就算有錯,也不能動手啊。”
“有錢了就忘本,這種人做的菜,我以后可不敢吃了。”
雷鳴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話,看著腿上那個像螞蟥一樣吸著自已的無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就是所謂的輿論殺人嗎?
他緊緊握著手里的炒勺,指節(jié)泛白。
他真想一勺子敲在這個無賴的頭上。
但是他不能。
只要他一動手,明天“名廚毆打殘疾生父”的新聞就會毀了雷家小館,毀了娘的心血。
他僵在那里,像個被困在網(wǎng)里的獅子,憤怒,卻又無助。
而王大軍埋著頭,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奸笑。
只要粘上了,這層皮,你就別想輕易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