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秋老虎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曬得柏油馬路直冒油。
“雷家小館”門口那塊空地上,此時卻是烏泱泱的一片人海。省城的各大報社、電視臺記者早就架好了長槍短炮,更有不少看熱鬧的市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那架勢,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鬧。
人群中央,特意搭了個臨時的臺子。
臺上,張桂花和王大軍這對母子,正上演著一出“苦情大戲”。
王大軍坐在輪椅上,那條斷腿特意沒蓋毯子,褲管空蕩蕩地在那晃悠,臉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慘白慘白的,看著跟剛從停尸房拉出來似的。張桂花則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著鏡頭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沒天理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就是有錢人的嘴臉!”
張桂花手里揮舞著那塊帶血的破床單,嗓子都哭啞了,跟破風箱似的呼哧帶喘:“我那苦命的兒啊,為了找媳婦,腿都被打斷了!蘇婉那個沒良心的,當年在我們老王家,我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結果呢?她嫌貧愛富,勾搭上野男人就跑了!還卷走了我兒子的救命錢啊!”
王大軍在一旁配合得天衣無縫,捂著胸口,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蘇婉……你出來……你把兒子還給我……我哪怕是要飯,也要把咱們的兒子養(yǎng)大……”
底下的記者們筆尖飛快地在本子上劃拉,閃光燈“咔咔”狂閃。圍觀群眾里,不少不明真相的大媽大嬸已經開始抹眼淚了,指著雷家小館的大門罵罵咧咧。
“這也太狠心了,這不就是陳世美嗎?”
“就是,你看那老太太哭得,多可憐啊。”
“有錢了就不認前夫,這種女人做的菜,咱們以后可不能吃了,心黑!”
輿論的風向,眼看著就要把雷家這艘大船給掀翻。
就在這時,雷家小館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婉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有穿職業(yè)裝,也沒有穿什么奢華的禮服,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的棉麻旗袍。頭發(fā)簡單地挽了個髻,插了一根木簪子。臉上只化了淡妝,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清冷與高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身后跟著雷得水和三個身姿挺拔的兒子,那一家五口的氣場,硬生生把臺上的那對潑皮無賴給壓了下去。
蘇婉走到臺前,面對著無數個黑洞洞的鏡頭,沒有憤怒,沒有辯解,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鞠躬,把在場的人都整蒙了。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父老鄉(xiāng)親,讓大家看笑話了。”
蘇婉直起腰,拿過話筒,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溫柔的堅定,順著音響傳遍了整條街。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張桂花那張滿是褶子和眼淚的臉上。
“張大娘,有些話,我本來想爛在肚子里一輩子。畢竟,那是我這輩子最不愿意回憶的噩夢。但既然你們非要把傷疤揭開,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
蘇婉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刺耳。
“你說你們王家待我不薄?含在嘴里怕化了?”
蘇婉笑了,那笑容里卻全是苦澀和冰冷。
“嫁進王家三年,大冬天零下二十度,你讓我去河邊手洗全家人的衣服,我的手凍得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流著血水,你給過我一瓶雪花膏嗎?”
張桂花眼神一縮,嘴唇哆嗦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你們娘倆吃白面饅頭,吃雞蛋,讓我蹲在灶坑邊吃剩下的糊糊,連咸菜都不舍得給我一根。這就是你說的待我不薄?”
蘇婉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誅心。
“更讓我惡心的是,王大軍因為身體原因生不出孩子,你們不反思自已,反而怪我是只不下蛋的雞!天天給我灌符水,打罵我就算了……”
說到這,蘇婉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那種破碎感,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最讓我絕望的是,那個雷雨夜,你們母子倆商量好了,要給我灌了迷藥,把我送到隔壁傻子王二狗的床上!美其名曰——借種!”
“轟!”
這兩個字一出,全場瞬間炸了鍋。
借種?
這可是舊社會才有的封建糟粕啊!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天哪!這也太不是人了吧?”
“逼兒媳婦跟傻子生孩子?這還是人干的事兒嗎?”
剛才還同情張桂花的那些大媽,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老怪物。
張桂花臉色瞬間慘白,像是被戳中了死穴,慌亂地擺著手:“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沒有的事!大家別信她!她是編的!”
“我編的?”蘇婉冷冷地看著她,“村里那么多老人都還在呢,當年的事,只要去查,誰不知道你們王家那點破事?王二狗雖然傻,但他爹娘可不傻,當初你們可是收了人家兩袋紅薯干做定金的!”
王大軍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目光,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著蘇婉吼道:“你個賤人!你就是為了洗白自已!就算……就算以前我對你不好,但雷鳴是我的種!這是事實!你帶著我的種跑了,這就是你的錯!”
他現在就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著“雷鳴是親生兒子”這根救命稻草。只要咬死這一點,哪怕名聲臭了,錢也能訛到手!
蘇婉看著王大軍那副無賴樣,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魚,上鉤了。
“好。”蘇婉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既然你這么篤定雷鳴是你的兒子,那咱們就當著全省人民的面,做個親子鑒定。醫(yī)生我都請來了,就在這兒抽血,加急送檢,三個小時出結果。費用我出。”
“你敢嗎?”
蘇婉這三個字,問得擲地有聲。
王大軍一愣。他看著蘇婉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有點發(fā)毛。難道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不可能!
當年蘇婉跑的時候,確實是排卵期前后。而且雷得水那大老粗,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讓蘇婉懷上?一定是我的!蘇婉這是在詐我!她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貪婪和迷之自信,瞬間沖昏了王大軍的頭腦。
“做就做!”王大軍一拍輪椅扶手,梗著脖子喊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雷鳴那就是我的種!到時候結果出來了,我要你們雷家賠我一千萬!少一分都不行!”
蘇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掉進陷阱的冷笑。
“一千萬?好,只要是你的,雷氏集團我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