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不敢不順著張偉的意思來。
張偉的大伯是生產大隊長,在紅星生產大隊誰敢得罪他?
況且她和妹妹的好日子更是捏在他手里。
李梅嘴唇囁嚅著,半天沒擠出完整的話,最后在張偉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支支吾吾的回了一句:
“大,大的很!”
“嚯!”
李強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張偉的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里,羨慕、嫉妒,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敬畏,混在一塊兒,活像見了啥稀罕物件。
原本以為張偉是吹牛逼,畢竟李梅雖是寡婦,可模樣周正,怎么也不像會跟張偉這種潑皮勾連的樣子。
沒想到,張偉是真給拿下了,還拿下得這么 “敞亮”!
李強趕緊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追問:
“偉子哥,真,真的?
那…… 那她跟城里那些姑娘比,咋樣?”
張偉吐出個煙圈,煙味混著清晨的涼氣飄散開,他斜瞥了李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城里姑娘?嬌滴滴的,哪有這鄉下娘們實在?!”
“野的很吶!”
李強連連點頭,看向李梅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別樣的意味,看得李梅渾身不自在,只能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一旁的李慧看見姐姐臉紅得厲害,又瞥見張偉和李強那副猥瑣的模樣,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火氣。
卻也只能攥緊拳頭,把氣咽進肚子里 。
一個啞巴,連跟張偉頂嘴的資格都沒有。
牛車晃晃悠悠,碾過鄉道上的碎石子,發出 “嘎吱嘎吱” 的聲響,經過田間地頭。
此時正是上工的時辰,勞作的生產隊隊員們正在地里生產勞作,就見一輛牛車慢悠悠地從路邊駛過。
大家下意識地抬頭,目光一落在牛車上,就挪不開了。
這年代,誰家不是窮得身上全是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能穿好幾年。
可牛車上的四人,個個穿著新衣 —— 張偉穿的是藏青色的卡其布褂子,筆挺發亮;
李強那件藍色的勞動布外套,還是嶄新的;
李慧的碎花襯衣和李梅的淺灰色上衣,布料看著就厚實,顏色鮮艷得能晃花人眼。
“我的娘咧,那不是張偉嗎?穿的啥衣裳,這么精神!”
“還有李強那個狗腿子!他爹是會計,肯定貪了咱們隊里不少錢。”
“那倆女的是誰?她們也穿新衣了!”
“聽說是張偉買來的啞巴!花了二百塊錢呢!”
“張偉那小子,這幾天手氣好的很,聽說贏了好幾百塊錢。”
“啥?真是瞎了老天爺的眼哦!”
議論聲此起彼伏,隊員們紛紛投去艷羨的目光,有人甚至停下了手里的活計,直勾勾地望著牛車遠去的方向。
那眼神里全是渴望,誰不想在這苦日子里,穿上一件沒有補丁的新衣?
正在開荒挖地的王浩,握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他抬著頭,看著張偉一行人坐在牛車上,說說笑笑,衣光鮮亮,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
陽光照在張偉那件卡其布褂子上,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更是像被烙鐵燙著一樣難受。
要不是張偉那個狗東西!
王浩咬著牙,牙齒磨得咯咯響。
他本來是公社小學的代課老師,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喝茶備課,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分還比下地干活多。
就因為柳婷那個賤人喜歡她,就被張偉暗地里使了絆子,硬是把他的職位給擼了,打發回生產隊開荒。
如今,他頂著日頭刨土,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天累得直不起腰,而張偉卻能坐著牛車逛公社,穿新衣抽好煙,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人。
這口氣,他怎么咽得下?
王浩猛地一鋤頭砸進土里,濺起一片泥土,心里暗罵:
張偉,你給老子等著!
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你踩在腳底下!
不遠處的山腳下,柳婷則跟個猴子似的,掛在一棵茶籽樹上。
她得爬到樹頂去摘那些最頂端的茶籽,這活兒又高又險,稍不留神就會摔下來。
矮的那些,根本就輪不到她去摘。
茶樹樹干掉渣嚴重,黃褐色的碎木渣粘得她一身都是,鉆進衣領、貼在皮膚上,癢得鉆心。
她一邊費力地夠著茶籽,一邊不停地撓著胳膊和脖子,越撓越癢,越癢越撓,皮膚上都抓出了好幾道紅印子,可那股癢意半點沒減。
忽然,她聽見了隊員們的議論。
柳婷抬頭望去,正好看見牛車上的張偉 。
張偉斜靠在稻草堆上,叼著煙,一臉的愜意,旁邊的李強正湊在他跟前說笑著什么。
而李梅和李慧,穿著她做夢都想擁有的新衣服,安安穩穩地坐在車上,壓根沒往她這邊看。
柳婷的心猛地一沉,腸子都悔青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差點掉下來。
要不是王浩那個狗東西!
王浩天天找機會跟她獻殷勤,說張偉是個潑皮無賴,跟著他沒有好下場,還說等他回城了就娶她,讓她過好日子。
她一時昏了頭,居然真信了王浩的鬼話。
可現在呢?
王浩自身難保,別說娶她了,連頓飽飯都給不了她。
而張偉呢?
人家根本就不缺女人。
依舊過得風生水起,有新衣穿,有牛車坐,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每天爬樹摘茶籽,渾身是土,癢得難受,下工回到漏風的土坯房,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柳婷松開抓著茶籽的手,身體順著樹干滑了滑,靠在粗糙的樹干上。
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看著牛車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里一陣凄苦,眼里全是絕望。
一瞬間,她想起了從前,想起了張偉對她的好。
不論是生產大隊食堂的飯食,還是張偉清早給她送的煮雞蛋。
又或者張偉耍牌回來,就算輸掉了老婆本,也不會忘了給她帶的小驚喜。
有時候,是香噴噴的大肉包。
有時候,是酥脆的梅干菜燒餅。
又或者是供銷社十分緊俏的動物餅干。
豆大的淚珠終于忍不住從柳婷的眼眶滾落下來,砸在滿是塵土的衣襟上。
恰好斑駁成一團丑陋的,形似笑臉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