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藍山墾殖場的地界,那股子不同于農村公社的“軍旅”氣息便撲面而來。
藍山墾殖場今年上半年,才脫離軍事化管理,有些軍旅作風也不足為奇。
整齊劃一的道路,磚石結構的廠房和宿舍區,遠處隱約傳來的機械作業聲,都顯示著這里,是一個有著嚴密組織和生產計劃的地方。
張偉一身花襯衫,嶄新的的確良褲子,回力鞋。
在這以工裝和軍便服為主流的環境里,顯得有些格外的扎眼。
果然,沒走多遠,就被場部巡邏的兩個民兵給攔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一個高個民兵上下打量著張偉,眼神里帶著審視。
“眼生得很,不是我們場里的人吧?”
另一個矮壯些的也湊過來,語氣不善:
“看你這樣子,就不像是好人,哪來的?來我們墾殖場有什么事?”
張偉心里明鏡似的,知道這是看自已穿著“花里胡哨”,有些羨慕嫉妒,想找點由頭抖抖威風。
他臉上立刻堆起人畜無害的笑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他懂。
“兩位同志,辛苦辛苦。”
張偉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從口袋里掏出那包剛拆封的紅牡丹,給兩人各敬上一支。
“我從紅星公社那邊過來的,有點公干。”
高個民兵接過煙,瞥了一眼煙牌子,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生硬:
“公干?介紹信呢?”
“有,有!”
張偉連忙從里衣口袋掏出,張勝利開的那張正式介紹信,雙手遞了過去。
“我們大隊想采買點修建倉庫的木料,派我先過來聯系聯系,了解下情況。”
矮壯民兵也湊過來看。
介紹信格式正規,紅星生產大隊的紅印鮮亮清晰,事由也合情合理。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高個民兵把介紹信遞回給張偉,自已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紅星公社過來的?路可不近啊。行了,進去吧。場部辦公樓就在前面那排紅磚房,采購的事去那里問。”
“誒,好嘞,謝謝兩位同志!”
張偉收起介紹信,笑著點點頭,這才不慌不忙地走進了墾殖場的生活區。
看看日頭,已經快十一點,正是飯點。
張偉跟人一陣打聽,選了離糕點廠最近的那個國營飯館走去。
藍山墾殖場資源豐厚,擁有大量的林木資源,還有好幾處大型礦場,工人和家屬數量眾多,配套的設施自然不是紅星公社能比的。
光是國營飯館就有三個。
張偉選的這個,規模不小,門臉敞亮,里面擺著十幾張四方桌,此刻已經坐了不少人。
正如他所料,這年頭舍得下館子打牙祭的,要么是收入高、有待遇的干部和技術員,要么就是家里條件好、不在乎錢的“二世祖”們。
這飯館離糕點廠近,糕點廠的年輕干事和那些不用頂崗上班的子弟們,自然是這里的常客。
張偉掃了一眼,目光鎖定在靠窗的一桌。
那桌坐著三個年輕人,穿著打扮比一般工人時髦些,桌上擺著兩盤炒菜,正邊吃邊高聲談笑,一看就是場里的活躍分子。
張偉心中有了計較。
先去窗口點了紅燒肉和辣椒炒肉兩個硬菜,交了錢票,然后便端著飯碗和筷子,走到了那桌旁邊。
“幾位兄弟,打擾一下。”
張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熟絡。
“這邊沒空位了,拼個桌方便不?”
那三人正聊得興起,被打斷后都抬起頭上下打量起張偉。
其中一個穿著勞動布夾克、頭發梳得油亮的青年皺了皺眉,直接回絕:
“嗎的,穿的比老子還要花騷!不方便,我們這兒有人了。”
張偉也不惱,說著好話,同時那包紅塔山又適時地出現在了手里。
“來來來,抽煙,抽煙。”
紅塔山的牌子在那擺著,這出手不算小氣。
油頭青年旁邊的兩人臉色好看了些,目光瞟向那包煙。
油頭青年見狀,語氣也松了點:
“哪兒來的啊?看著面生。”
“紅星公社那邊,過來辦點事。”
張偉一邊散煙,一邊順勢就拉過旁邊的空凳子坐下了半個屁股。
“人生地不熟的,一看各位兄弟就是有本事的,過來套套近乎。”
煙一點上,氣氛就不同了。
張偉深諳此道,幾句恰到好處的吹捧,不著痕跡的送上去,很快就讓二世祖們眉開眼笑。
等張偉的兩個肉菜端上來,更是熱情地招呼:
“來來來,加兩個菜,一起吃點,算我認識三位兄弟的一點心意!”
有煙開路,有菜助興,又有張偉這個“懂行”的外鄉人刻意迎合,氣氛很快就熱烈起來。
不多時,張偉就已經跟三個分別叫“剛子”、“斌斌”、“小軍”的二流子們稱兄道弟起來。
推杯換盞間,仿佛已是多年的老朋友。
幾杯酒下肚,又受了張偉不著痕跡的吹捧,那剛子、斌斌和小軍三個,話匣子徹底打開,牛皮也吹得震天響。
剛子一拍胸脯,酒氣混著豪氣噴涌:
“偉子兄弟,不是哥們我跟你吹!在這藍山糕點廠這一塊,我們兄弟幾個說話,就兩個字——好使!”
斌斌立刻接口,筷子敲得碗邊叮當響:
“對對對!就糕點廠這一塊,就沒有我們擺不平的人,辦不成的事!”
小軍也用力點頭,臉上泛著紅光:
“沒錯!偉子兄弟你要是遇到啥麻煩,報我們哥仨的名字,管用!”
張偉心中暗笑,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敬佩,立刻打蛇隨棍上:
“哎喲!三位兄弟,這可真是……真是巧了!不瞞你們說,我這一趟來藍山,主要就是想奔著糕點廠辦點事兒,就是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正愁沒個門路呢……”
“哈哈!”
剛子聞言大笑,得意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已和他兩個同伴。
“偉子兄弟,活該你小子運道好啊!知道我們哥仨是干啥的嗎?”
他不等張偉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又高了幾分:
“我們仨,就是糕點廠的干事!”
斌斌和小軍也與有榮焉的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