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心里暗罵大伯這個豬隊友,但面上還得維持著場面,趕緊招呼著眾人卸貨。
“都別愣著了!趕緊的,把東西搬進庫房!面粉小心點,別受潮!”
他這一嗓子,總算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事上。
張勝利也意識到自已可能有點過頭,訕訕的笑了笑,趕緊指揮著隊員們干活。
一時間,院子里忙碌起來。
男人們吆喝著,扛起麻袋,抬起鐵桶,汗水混雜著塵土的氣息彌漫開來。
女人們也不好意思再閑著,李梅帶頭,紛紛上前幫忙搭把手,或者清理出通道。
貨物卸完,餅干也被裝上了老解放卡車。
林念北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了張偉,聲音干澀:
“給……這是你要的東西。”
張偉接過信紙,展開一看,眉毛不由得一揚。
好家伙,這林念北倒是沒敷衍他。
藍山糕點廠的生產計劃一目了然,包括工人和干部的數據。
就連一些生產工藝,和生產機械,都標的明明白白,一看就是用過心的,甚至可能還冒了不小的風險。
一套衣服,換這么一份詳實的情報,絕對是物有所值。
然而,沒等張偉臉上的笑容展開,林念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看著張偉,一字一頓地說道:
“張偉,我,我不做間諜了!”
她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衣服,衣服我過幾天,讓人送過來...”
張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他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念北,眼神里透出一股戾氣。
“他媽的,我最討厭出爾反爾的人!”
張偉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要不是林廠長的閨女,我腿都給你打折了。”
林念北被張偉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和狠話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但依舊倔強地挺直著背脊。
張偉看著她這副樣子,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行了,行了,看在老林頭的面子上,咱們散伙吧。衣服就不用還了,那五十塊錢押金,老子也不退,就這樣吧。”
說完,張偉也不再跟林念北啰嗦,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煩,直接揮了揮手。
“行了,車子發動了,你走吧!”
張偉昨晚吃肉吃到撐,現在可是養精蓄銳的人間圣賢,根本就沒把林念北放在眼里。
逗一逗小娘皮,耍一耍情調,那是樂趣。
但要想讓他張偉放下臉面,去討好一個出爾反爾、還給他甩臉色的女人?
辦不到!
時間不等人,不多時,兩輛老解放搖搖晃晃的,就駛離了紅星生產隊,卷起一路塵土。
這一回,林念北沒有將腦袋探出窗外,只是緊緊閉著雙眼假寐。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眼睫和用力攥緊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遠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張偉心里那點因林念北而起的不快,像被風吹散的塵土,轉眼就沒了蹤影。
他瞇著眼,看著王二愣領著那幫半大小子,在泥田里瞎折騰,那股子沒心沒肺的快活勁兒,倒是比什么都實在。
“偉哥,你看,又一條!”
王二愣舉起一條扭動著的泥鰍,黑乎乎的臉上就剩一口白牙笑得晃眼。
張偉嗤笑一聲,干脆也脫了鞋,挽起褲腿,踩進了微涼的泥田里。
這玩意,確實用不著什么技巧。
放了水的泥田,土半干不濕,一眼就能瞅見那些小氣孔。
一鋤頭下去,準能刨出條黑不溜秋的泥鰍,在泥里扭來扭去。
有些洞是橫著的,老練些的都知道,那多半是黃鱔的窩。
王二愣這種皮糙肉厚的,直接就上手去掏,那滿手的老繭,根本不怕黃鱔咬。
張偉瞅了瞅自已還算細嫩的手,果斷放棄,他可不想嘗嘗被鐵頭黃鱔來上一口的滋味。
王二愣他們挖這泥鰍,也不是為了吃,純粹是半大小子精力沒處使,圖個樂子。
順道把戰利品提到大隊部的養殖場,喂雞喂鴨,換幾個工分,最后多半是變成幾斤番薯,烤了大家分著吃,一個個吃得嘴角烏黑,心滿意足。
“當當當——”學校上課的鐘聲隔著田野傳來。
剛才還在地里翻滾的熊孩子們頓時像受了驚的兔子,扔下手里的鋤頭、木桶,嗷嗷叫著往學校跑,一邊跑還不忘回頭嚷嚷:
“二愣老大!換了番薯可不許偷吃啊!”
“對!上次你就多吃了半拉!”
王二愣面子掛不住了,尤其是張偉還在旁邊看著,他梗著脖子罵:
“放屁!誰偷吃了!偷吃是小狗!再瞎咧咧,老子一個子兒都不分給你們!快滾蛋!”
孩子們哄笑著跑遠了。
張偉探頭往王二愣腳邊的木桶里看了看,好家伙,小半桶泥鰍,少說十幾斤,在里面擠作一團,黏糊糊的扭動著。
就這么拿去喂雞鴨,換幾斤番薯……
張偉撇撇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暴殄天物的感覺。
這玩意兒,好歹也是肉啊。
張偉眼珠一轉,用手肘碰了碰還在那梗著脖子維護自身清譽的王二愣。
“二愣,昨天酒席上那炸泥鰍,炸小魚,香不香?”
王二愣一聽,喉嚨立刻夸張地滾動了一下,眼睛放光:
“香!咋不香!酥得很!!”
“那你再去撈點小魚小蝦來,湊一大盆。一會兒我讓人把這些泥鰍也收拾了,裹上面粉,用油那么一炸……”
張偉故意拖長了調子,看著王二愣那快要流口水的樣子,才慢悠悠地接上。
“然后給學校那些小子送去,就說是你王二愣請客。保管從今往后,整個學校的小屁孩,都認你做老大!”
王二愣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金光直冒。
整個小學的人都認他當老大?
這畫面太美,他想都不敢想!
這誘惑,比十個烤番薯,不,比一百個都大!
“偉哥!你瞧好吧!我這就去!撈不夠一盆,我就是哈巴狗!”
王二愣嗷一嗓子,拎起旁邊一個破簍子,旋風似的沖向了水渠,那勁頭,比剛才挖泥鰍時還足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