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捧著那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李慧隨手夾的飯菜——幾塊紅燒肉,一些白菜,蓋了小半碗米飯。
可就是這隨手一夾的份量,也遠比她在李家一年到頭見到的油水要足。
她腫著半邊臉,火辣辣的疼混著嘴里的血腥味,可這些都被胃里火燒火燎的饑餓感壓了下去。
李母幾乎是撲在碗沿上,喉嚨里發出含糊的、類似野獸護食般的嗚咽,筷子扒拉得飛快,米飯和菜胡亂塞進嘴里,來不及咀嚼就往下咽。
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伸得老長,卻依然不肯放慢速度,還在拼命的往嘴里塞。
太香了!
油汪汪的肉!
鮮美的紅燒雞塊!
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實在的飯菜!
就算是李慧這“些許”的施舍,也足以讓她震驚到靈魂都在顫抖。
沒扒拉幾下,一大碗飯菜就見了底,連一滴油星都沒剩下。
李母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仔仔細細舔著碗邊,甚至把碗底都舔了一遍,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死死穿過敞開的堂屋大門,釘在里頭那張四方桌上。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那些盛滿菜肴的盤子仿佛在發光。
紅燒肉油亮誘人,燒雞塊醬色濃郁……
貪婪之色幾乎要從李母渾濁的眼角溢出來,化作實質的雙手,去抓撓,去搶奪。
與她一門之隔,堂屋門邊的位置,李紅和李蘭端著飯碗,靠著門框,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們的碗是自已盛的,飯也是自已盛的,每樣葷菜,李慧姐都讓她們夾了一點。
每吃一口,兩人都忍不住瞇起眼睛,口腔里爆炸開的咸香油脂味道,讓她們暈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
從小到大,在重男輕女的李家,她們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習慣在那冰冷的灶臺邊,撿食殘羹冷炙的她們,何曾嘗過這樣的滋味?
從來沒有。
哪怕是夢里,也沒有這么真切而鮮美的味道。
徐小珍蹲在稍靠里一點的門檻內側,同樣埋頭吃著。
盡管中午已經吃過一頓豐盛異常的“開工飯”,但晚上這桌同樣豐盛的家常菜肴,還是讓她有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肉是香的,菜是油的,飯是管飽的。
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用看爹娘臉色,每個月還有十八塊錢……
這一切,都是主位上那個吞云吐霧的男人帶來的。
她心里漲滿了感激,這感激甚至沖淡了一些對親哥徐大春的怨憤。
什么徐大春的面子?
她哥要真有這么大面子,早些年她何至于過得那般凄惶?
八成是張廠長自已仁義,名聲在外,知道了她徐小珍的凄苦,才給了她這個機會。
張廠長真是活菩薩啊!
我徐小珍一定要好好干活,給張廠長做牛做馬,好好報答張廠長的大恩大德。
正想著,耳邊卻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老鼠般的吱吱聲。
徐小珍抬眼一瞥,只見門外的李母正朝著門邊的李紅李蘭拼命擠眉弄眼,歪嘴努向堂屋里的桌子,眼神里的渴望和指使意味不言而喻。
李紅和李蘭卻像聾了一樣,幾乎把整張臉埋進了碗里,扒飯的動作更快了,背脊僵硬,對門外那道灼熱的視線和暗示性的聲響置若罔聞。
她們不傻,剛洗刷干凈,換上暖和的衣服,吃了這輩子最好的一頓飯,她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該聽誰的,該看誰的眼色。
門外那個要她們大半工錢的嬸子?
開什么玩笑,嬸子剛把張廠長給得罪了,還是不要跟她有牽扯的好。
她們生怕一個眼神回應,就會惡了張廠長,打破眼前這來之不易的神仙日子。
堂屋里,張偉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門口這細微的動靜。
張偉叼著一根煙,偶爾夾點素菜吃吃,大半心思都在觀察眾女進食的樣子。
看著一個個姿色不錯的女人,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就很有趣。
李紅和李蘭的徹底無視,讓李母心頭憤恨的邪火蹭蹭往上漲。
她惡毒的三角眼在兩人背脊上剜了又剜,恨不得用目光把那兩個“忘恩負義”的死丫頭戳穿。
可她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敢再發出更大的聲響。
臉上那火辣辣的“藥效”還在持續釋放著“療效”,時刻提醒著她,上方位那個“賢婿”的脾氣和鞋底子有多硬。
真惹惱了他,別說肉了,恐怕連這站門口的位置都沒了。
她不敢對張偉呲牙,便把一腔邪火和更深的渴望,轉向了屋里——那個她曾經可以隨意拿捏的二女兒,李慧。
見李慧的目光似乎不經意間掃過門口,李母心頭一喜,連忙用手里光可鑒人的空筷子,“篤篤”地敲了敲碗沿,聲音不重,但在她聽來足夠清晰。
她把那只舔得發亮的空碗往前遞了遞,下巴朝著堂屋桌上那些盤子揚了揚,眼神全是貪婪和占有。
快,再給我盛點!
尤其是那肉!
李慧早就看到了她娘那番餓死鬼投胎的丑態,心里臊得厲害。
她現在可是張偉家的女主人,管著餅干廠女工的口糧分配,在這院里可算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攤上這么個上不得臺面的親娘,李慧只覺得臉上像被針扎一樣,火辣辣的,比李母臉上的鞋印子還讓她難堪。
而且,這吃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肉,可都是她李慧的!
張偉早就說過,廠里的女工吃飯,那不叫白吃,那叫“吃得多,干得多,是給張家創造效益的”。
可李母呢?
她算什么?
一個跑來打秋風的老虔婆,純粹就是個造糞的機器!
吃再多,也是白糟蹋她李慧的糧食,一丁點好處都換不回來!
剛才要不是李梅悄悄扯了她袖子,讓她“多少給點,別在飯點上太難看了”,李慧連那小半碗飯菜都不會施舍出去。
不僅是李慧,桌上桌下,李薇、李秀,甚至剛剛還勸了李慧一句的李梅,都瞧見了李母在那擠眉弄眼、敲碗暗示的作派。
但眾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無視。
李薇小口喝著湯,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秀更是直接背過了身,好像門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影子。
李梅心里嘆了口氣,卻也不再言語。
大家碗里的飯都還沒吃完一半呢,你個老堂客是飯桶轉世嗎?
這么一大碗油水足的飯菜下肚,還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