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來,什么條件都沒談,什么底細都沒摸清,他直接就掀桌子!
更可怕的是,他身邊這個大隊長,看著像個老農(nóng)民,竟然也是個狠角色。
兩個狗東西配合默契,轉(zhuǎn)眼就把事情抬到了“兄弟縣單位合作”的高度,反手就是一頂“破壞協(xié)作”的大帽子扣了回來。
劉科長總算切身體會了一把,什么叫做“窮山惡水出刁民”,什么叫做“大隊長護犢子化作地頭蛇”。
這叔侄倆,一個唱紅臉肆無忌憚的威脅,一個唱白臉扯虎皮拉大旗,軟硬兼施,配合得天衣無縫,硬是把他這個堂堂縣里下來的干部,逼到了墻角,進退兩難。
張偉抽完了最后一口煙,把煙屁股隨手一彈,正好落在劉科長腳邊。
他隨意的擺了擺手,像是在驅(qū)趕蒼蠅。
“行了行了,老劉,別杵在那兒了,怪擋光線的,擋著老子曬日頭了?!?/p>
張偉語氣里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寬宏大量”:
“你也別氣了,氣大傷身?!?/p>
“老子我就是這么個臭脾氣,一向囂張慣了。”
“不只是針對你老劉,誰來到紅星大隊,我都是這吊樣。公社書記來了,我也沒給過好臉。習(xí)慣了就好。”
張勝利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表情真摯得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對對對!劉科長,我們叔侄倆真的沒有特意針對你。我們就是……囂張慣了!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囂張!”
“公社常書記、白主任他們都能理解,您是從縣里來的干部,心胸開闊,肯定更能理解,對吧?”
理解?
理解你們叔侄倆目中無人、無法無天?
劉科長和他帶來的幾個年輕干事,聽得人已經(jīng)徹底麻了。
這是人說的話嗎?
你們兩個狗東西,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不就是吃定了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摸不清你們背后到底有多少彎彎繞,暫時拿你們沒辦法,所以就在這里死勁兒的裝逼,故意惡心人嗎?
可偏偏,這口氣,劉科長現(xiàn)在還真得暫時咽下去。
藍山糕點廠駐點代表這個身份,就像一道護身符,在沒有確切證據(jù)和上級明確指示前,他一個小小的科長,確實不敢再像剛才那樣扣帽子了。
繼續(xù)糾纏,真把關(guān)系徹底搞僵,鬧到兩邊縣里領(lǐng)導(dǎo)那里,他未必討得了好。
張偉和張勝利這叔侄倆擺明了是滾刀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劉科長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迫自已把那股幾乎要沖頂?shù)呐饓合氯ァ?/p>
他重新戴上眼鏡,掩住眼中翻騰的羞惱,臉色鐵青地坐回了條凳上,手指有些發(fā)顫的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卻只覺得滿嘴苦澀。
張偉看著劉科長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癱坐在條凳上,再也沒了剛見面時那種鼻孔朝天、端著架子的“縣干部”模樣,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張偉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diào)的開口:
“行了,老劉。咱也別大眼瞪小眼了,說說吧,你這大老遠從縣里跑過來,到底為了啥事?”
“要真是沒啥正經(jīng)事,那老子可沒工夫奉陪。老子公務(wù)繁忙得很,就不招待幾位了啊?!?/p>
這“公務(wù)繁忙”幾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配合著他那大花棉襖和插兜的姿勢,顯得格外滑稽,也格外氣人。
劉科長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恨得牙癢癢。
要不是帶著廠領(lǐng)導(dǎo)的死任務(wù),他早就拂袖而去了,誰他媽樂意在這兒受這鳥氣!
劉科長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胸口那股憋悶的郁氣才勉強壓下去一些。
他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干澀地開口,姿態(tài)放得極低:
“張……張廠長,誤會,都是誤會。剛剛……是我工作方式方法有問題,沒認清……咳,沒認清自已的身份,言語上多有冒犯,希望張廠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見怪?!?/p>
劉科長頓了頓,看著張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硬著頭皮說出了真實來意:
“我……我是縣食品公司餅干廠采購科的科長,這次來,主要不是檢查工作,是……是想跟貴大隊,不,是跟張廠長您這邊,洽談一下業(yè)務(wù)合作。我們廠里,想向你們……采購一批餅干,最好是那種……特供級別的?!?/p>
“采購?特供餅干?”
張偉的耳朵瞬間就豎起來了,臉上的不耐煩和倨傲如同冰雪遇到烈陽,唰一下就消融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熱情。
張偉“騰”的一下從條凳上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能晃花人眼。
兩步跨到劉科長面前,不由分說就拉著劉科長的胳膊,把他往條凳上按。
“哎呀呀!劉科長!我的劉科長喲!你看看這事兒鬧的!你早說你是來談生意的財神爺嘛!坐坐坐!快請坐!”
張偉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剛才還一口一個“老劉”、“你他娘的”,現(xiàn)在立刻換上了無比親熱甚至帶著點諂媚的口氣:
“剛剛是我不好,我說話聲音有些大了,態(tài)度不好!”
“我向劉科長您賠禮,賠禮道歉!您千萬別往心里去,千萬別見怪?。」?!”
張偉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頭沖著還愣在一旁的張勝利喊道:
“大伯!你發(fā)愣啊,趕緊的!去我辦公室,把我那柜子里的炒花生、南瓜子都端出來!”
“對了,還有我抽屜里那罐茶葉,對,就是那罐高碎!用我那搪瓷缸子,泡上濃濃的一壺端過來!快點!別怠慢了縣里來的貴客!”
張勝利的反應(yīng)也是極快,眼見侄子瞬間從“掀桌子的滾刀肉”切換成“熱情好客的生意人”。
他臉上的陰沉和悍氣也眨眼間消失無蹤,換上了一副典型的老農(nóng)式憨厚笑容,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連連點頭:
“哎!好嘞好嘞!你看我,都懵了!”
“招待不周,實在是招待不周了啊各位縣里來的領(lǐng)導(dǎo)!”
“你們坐,你們坐!我這就去給各位整點零嘴,泡上好茶!哈哈!”
也難怪張偉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特供餅干,這幾個字可是大有講究!
這可不是普通社員或者供銷社賣的那種散裝餅干。
所謂“特供”,那是專供機關(guān)單位、領(lǐng)導(dǎo)訪客、重要會議用的,講究的就是個排面和心意。
價格?
那是能便宜的嗎?
便宜了,領(lǐng)導(dǎo)們的面子往哪兒擱?
送禮的人臉上能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