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一天功夫,紅星生產隊那一片往日里荒僻的遮陰地和山坳處,徹底變了模樣。
人聲、鐵鍬鋤頭碰撞聲、號子聲、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沖散了冬日的蕭索。
十個生產隊的青壯,按照昨天下午劃分好的片區,甩開膀子干了起來。
挖土的、挑擔的、清理雜草灌木的,條理分明,熱火朝天。
紅星生產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充滿干勁,這么熱鬧過了。
張偉半躺在三合院門口的搖椅上,身上裹著件厚實的軍大衣,瞇著眼,享受著難得清閑的午后陽光。
搖椅輕輕晃著,落在遠處那片沸騰的工地上。
這種感覺,確實上頭。
憑著個人的能力,推動著一個生產隊、甚至整個大隊,朝著更好的方向改變。
看著那些原本可能冬日縮在家里愁吃穿的鄉親們,此刻揮汗如雨卻滿臉帶笑,看著孩子們因為有了新的盼頭,而更加活潑,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在他胸中鼓蕩。
這要放在古代,老子張偉振臂一呼,那還不得有點‘揭竿而起,應者云集’的架勢?
張偉心里掠過一絲不著調的遐想,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時代不同了,現在講究的是集體致富,共同進步。
不過,這“帶頭大哥”的感覺,確實不賴。
正胡思亂想間,身邊傳來嘰嘰喳喳的嬉鬧聲。
七八個拖著鼻涕、臉蛋凍得通紅的熊孩子,正圍著三合院打轉,小鼻子一抽一抽,努力捕捉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甜香。
“張偉哥,今天有烤壞的餅干碎不?”
膽子大點的鐵蛋扒著院門框往院里瞅了瞅,扭過頭眼巴巴的問。
張偉眼皮都沒抬,懶洋洋道:
“去去去,剛出爐的哪那么容易壞?想吃得拿東西來換,泥鰍、小雜魚都行。
要不,去幫你們爹娘送送水、遞遞工具,也算你們勤快。”
孩子們一陣哄笑,也不氣餒。
他們早就摸準了張偉的脾氣,張隊長雖然有時候兇巴巴的,但手里漏出來的好處實在太多。
玻璃球花樣比供銷社的還稀奇,小人書的故事一本接一本,彈弓打得又遠又準,陀螺抽得嗡嗡響……這里簡直就是他們的樂園。
挖點泥鰍、摸點小魚,就能換到點驚喜。
就在這時,遠處通往村外的鄉道上,突然卷起兩股黃色的塵煙。
發動機低沉有力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喧囂。
張偉耳朵微動,瞇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望向塵煙來的方向。
那是兩輛淺藍色的老解放卡車,車頭碩大的保險杠在陽光下反著光,正轟隆隆朝著紅星生產隊疾馳而來。
張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臉上的慵懶瞬間被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取代。
嘿,朝思暮想的熟人,終于來了。
這兩輛車,他可是太熟了。
藍山墾殖場運輸隊的車,一直負責給藍山糕點廠負責運送原材料和餅干的。
藍山糕點廠那邊的訂單,已經斷了有大半個月了。
雖說靠著縣餅干廠的固定任務和一些零散私活,餅干作坊還能維持運轉,但明顯吃不飽,工人們有小半天時間都處于“磨洋工”狀態。
這還是張偉為了維持作坊繁忙假象特意安排的,不然真能做一休二。
現在,這兩輛老解放裝得滿滿當當地跑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肯定是下單子來了。
而且看這架勢,訂單量恐怕不小。
盡管心里已經樂開了花,張偉表面上卻依舊云淡風輕。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躺姿,在搖椅上蹭得更舒服了些,連一絲要起身迎一迎的意思都沒有。
藍山糕點廠那邊,當初訂單說停就停,連個像樣的解釋都沒有,一點面子都不給。
現在又巴巴地跑回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周副廠長請來的糕點師不頂事。
哼!
跳梁小丑,也敢和科技狠活作對?
老子現在有縣餅干廠的訂單保底,餅干在周邊也打開了銷路。
糕點廠的單子挺肥,但也不是非接不可。
上趕著不是買賣,該拿的架子,現在就得端著點。
兩輛老解放卡車沒往大隊部方向拐,徑直就開到了三合院門口的空地上,“嘎吱”一聲穩穩停住。
卷起的塵土撲了不遠處的孩子們一臉,惹得一陣咳嗽和笑罵。
副駕駛的門率先打開。
一條穿著黑色長褲的腿邁了出來,隨即,一個窈窕的身影利落的跳下車。
酒紅色的格子呢大衣,在冬日略顯灰黃的背景里,顯得格外鮮亮奪目。
裁剪合體的大衣勾勒出姑娘挺拔的身姿,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茍,襯得脖頸修長。
烏黑的頭發扎成馬尾,一個藍色的蝴蝶發圈,將人點綴的格外精致。
林念北。
她站在卡車旁,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抬起頭,目光精準的投向搖椅上的張偉。
陽光灑在林念北的臉上,肌膚白皙透亮,那雙帶著點倔強和任性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滿了笑意,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她就這樣看著張偉,也不說話,笑容卻越來越盛,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欣喜。
張偉躺在搖椅上,對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
他臉上的慵懶和刻意端著的架子,在那雙含笑的眼睛注視下,不知不覺就融化了幾分。
一個黑影突兀的橫在了倆人中間!
是剛剛還在張偉身后,按肩敲背的李慧。
氣鼓鼓的李慧,咬牙切齒的瞪著林念北,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的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這模樣,和兩個月前那個躲在灶臺后頭、連添柴火都不敢弄出大聲響的啞巴媳婦,簡直是換了個人。
前兩天,跟著王寡婦去水庫,參與了那場對表妹一家的“教訓”后,李慧像是被什么東西徹底打通了關竅。
王寡婦的狠勁,兩個小表妹哭爹喊娘的狼狽,還有事后村里人隱隱約約投來的、摻雜著畏懼與躲閃的目光……
這些碎片在李慧腦子里攪拌、發酵,烘得她脊梁骨都硬了幾分。
原來,只要夠橫,別人就怕你;
況且,我李慧的男人是張偉,根本不帶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