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外,雪下得緊。
鵝毛似的雪片簌簌直落,把整個紅星生產隊裹進了一片茫茫的銀白里。
屋檐下凍出了幾點冰棱,晶瑩剔透,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泛著微光。
堂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四盞煤油燈火苗跳躍,將屋子照得亮堂堂。
八仙桌的正中央,擺著一個鐵皮箍邊的碳盆,炭火燒得正旺,暗紅的火光透過縫隙一閃一閃。
盆上架著一口黝黑的鐵鍋,鍋里咕嚕嚕冒著氣泡,熱氣騰騰地向上竄,在空氣中散開一層薄薄的白霧。
羊肉、豆腐、腐竹、肉丸、冬筍、香菇、土豆、綠葉菜——滿滿當當擠在鍋中,在乳白色的湯里翻滾沉浮。
鍋邊還擺著幾個青花瓷盤:
涼拌皮蛋淋了香油、醋和蒜末,油亮亮地誘人;
花生米炸得金黃酥脆;
鹵牛肉切成薄片,肌理分明;
醬排骨色澤紅潤,掛著晶瑩的醬汁。
張勝利端著個粗瓷碗,里頭盛著半碗燒酒。
他淺抿一口,酒液在口中打了個轉,辛辣中帶著糧食的醇香。
隨即伸筷從鍋里撈起一塊帶皮的羊肉,那肉燉得軟爛,在筷尖顫巍巍的抖著。
他吹了兩口,便送進嘴里,燙得直吸溜,卻還是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嗚咽。
“唔!香,真香啊!”
張勝利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油順著嘴角淌下來,也顧不得擦。
“阿偉,你小子是真會過日子啊。”
張勝利又灌了口酒,長長舒了口氣,看著滿桌的菜,眼里閃著復雜的光:
“我當大隊長十多年,操持過多少紅白喜事,都湊不齊這么一桌像樣的。咱們生產隊這些年,年夜飯能見著點肉星子就不錯了。”
張偉端著碗,跟張勝利輕碰了一下,也淺酌一口。
酒入喉,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直抵四肢百骸。
他夾了片冬筍包羊肉,脆生生的嚼著,眼睛卻望向門外。
雪花在黑暗中無聲飄落,一層疊一層,把整個天地都捂得嚴嚴實實。
屋里卻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鍋里的湯咕嘟作響。
這種對比讓張偉心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愜意。
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孩子馬上就快有了,老婆嘛……
他瞥了眼或站或立的眾女,除了已經吃到嘴里的李慧,李梅,王翠蘭。
還有李薇,李秀,李紅,李蘭,徐小珍。
呃,徐小珍就算了,長的也太姿色平平,有些上不得臺面。
另外,齊婉君,林念北,柳婷,包括公社來的醫生,謝小蘭。
這一屋子“預備隊”,那可全都是大餐啊。
美美的意銀了一下,張偉這才咧嘴笑出聲。
“大伯,這才到哪?”
“等咱們魚塘搞起來,紅心柚子種起來,要不了兩年,咱們紅星生產隊,家家戶戶都能過上這種好日子。”
張勝利又夾了塊肉,沒接話,只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張偉知道他在聽,繼續說:
“現在上頭政策松動了,我看風頭是變了。咱們步子可以再大膽一些。養殖場的規模,再往上擴一擴。現在才三十頭豬、五十只雞,太少了。我琢磨著,至少翻個兩三番。”
張勝利將嘴里的肉咽下,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結上下滾動。
他放下碗,略微搖了搖頭,臉上的輕松不見了,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阿偉,養牲口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
張勝利用筷子點了點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響。
“規模一小,還好說。規模一大,就容易出問題。尤其是瘟病,那玩意兒邪乎得很,一頭得了,一傳十十傳百,幾天就能死個精光。”
張勝利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前些年,隔壁公社有個大隊,就是因為豬瘟,幾天功夫,就死了六十多頭豬。”
“全都是半大不大的豬崽子!”
“那是他們全隊半年的指望啊。生產隊長急得跳了河,被人撈上來時,人已經涼了。”
堂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鍋子還在咕嘟響,卻似乎少了些先前的歡快。
張偉抬起頭,想說什么,卻被張勝利擺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心氣高,想帶著大伙過好日子。”
張勝利看著張偉,眼神里是長輩的擔憂。
“但阿偉啊,賭徒輸紅眼,了不起害了自已。咱們當干部的,可不能有丁點賭徒心態。咱們手里攥著的,是全隊老小的口糧。一旦輸了,是會餓死人的。”
張勝利嘆了口氣:
“我這可不是老頑固,這是血淋淋的教訓換來的。”
張偉靜靜地聽著,等張勝利說完,才不慌不忙地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里,嚼得咔嚓響。
“大伯,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張偉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但你說的瘟病,不是沒法子防。現在有防疫針,給牲口打上兩針,就能防住大多數瘟病。藥也不貴,我有路子弄得到。”
張勝利皺眉:
“防疫針?那玩意兒靠譜嗎?我聽說有的隊打了,該發瘟還是發瘟。”
“那是沒打對,或者藥有問題。”
張偉語氣篤定。
“我托人問過,省農科所出的藥,效果有保證。再說了——”
張偉頓了頓,聲音放輕松些:
“反正咱們有餅干作坊兜底。養殖場就算真出了岔子,再壞能壞到哪里去?了不起,就當給社員改善伙食了。”
“這年頭,誰沒吃過發瘟病死的家禽和牲畜?進了肚里,就算不得浪費!”
這話說得實在,卻也帶著幾分耍賴的意思。
張勝利被噎了一下,剛要反駁,一旁一直安靜吃飯的李秀突然開了口。
“張偉,你竟然還曉得動物防疫?”
她眼睛亮了起來,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奇,更多的是興奮。
“這可巧了,我們農技站最近正在推廣這方面的技術。站里剛培訓了一批防疫員,藥品也調撥下來了。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試點呢!”
李秀轉向張勝利,語速加快:
“張大隊長,這可是好事啊!要是防疫技術推廣開了,以后咱們大隊養殖就再也不怕瘟病了。”
“產量上去了,社員收入也能增加。要不,就從咱們紅星生產隊開始試點?我保證,一定親自跟進,全程指導!”
張勝利一聽“試點”兩個字,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頭搖得像撥浪鼓。
“憑啥從咱們紅星生產隊開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