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放慢著車速。
“鐵牛啊,”
張偉一邊開車一邊說。
“往后你就是紅星生產隊的人了!”
鐵牛喘著氣點頭:“謝謝張隊長!”
“既然是紅星生產隊的人,”張偉繼續說。
“‘鐵牛’這名字就不能要了,換個身份,換個活法。”
張偉想了想:
“有了,老子給你取一個。不,取兩個,你自已選。”
張偉伸出兩根手指:“要么叫二牛,要么叫老黑。你自已選吧。”
鐵牛看了看車斗上的妻兒,女人正溫柔的看著他,懷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
鐵牛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聽張隊長的,”鐵牛說,“張隊長讓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呵!”
張偉哼了一聲。
“還挺懂事!”
張偉突然起了玩心,反問車斗里的女人:
“嫂子,你覺得他叫二牛,還是老黑?”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她是個爽利人,大大咧咧的。
“張隊長,”
“還是叫他老黑吧。什么牛啊馬的,聽起來就苦兮兮的...”
張偉哈哈大笑。
“成!那就叫老黑!”
......
紅星餅干作坊,現在搭上了市副食品公司的路子,肯定不會跟現在一樣小打小鬧。
擴大生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搞事業,怎么能缺少敢打敢拼的人?
李強那癟三,現在被堂客哄得團團轉,整天圍著老婆孩子轉,沒出息得很,怕是指望不上了。
王二愣那傻小子聽話是聽話,讓往東不往西,就是腦子不好使,不堪大用。
隊里其他小伙子,人憎狗嫌的二流子不是沒有,就是沒有一個能頂事的...
而這個老黑,張偉看得出來——這是個見過血,但心底還有底線的人。
系統鑒定他是正當防衛,說明他不是濫殺無辜的惡徒。
他能為了妻兒能忍辱負重,說明他有情有義。
更重要的是,他敢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說明他有膽識和腦子。
這樣的人,絕對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幫手。
......
紅星生產隊的小學已經放了寒假,操場空蕩蕩的。
西頭那間雜物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老黑正蹲在地上,將最后一把干稻草鋪在木板上。
兩條長凳支起來的簡易床鋪,此刻已經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稻草。
屋外,細碎的雪花正無聲飄落,透過破舊的窗紙縫隙鉆進來,落在老黑的脖頸上,涼絲絲的。
可他的臉上,笑容就從來沒有斷過。
“小翠,咱們終于離開那該死的苦水塘了。”
老黑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壓抑許久的情緒在涌動。
“往后啊,我一定下死力氣,狠狠的賺工分,一定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
小翠站在一旁,懷里抱著襁褓,輕輕搖晃著。
她也是一臉輕松,笑意吟吟:
“是啊,咱們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我聽別人說,紅星生產隊逢年過節就發餅干,發熏雞烤鴨吃。還有干不完的活,只要干活就有工分,就能從隊里換吃的穿的用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久違的安穩。
苦水塘那地方,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老黑拍了拍稻草,將一床爛得不成的草席往上蓋。
那草席已經破了好幾個洞,邊緣都磨出了毛邊,但在老黑眼里,這已經是個寶貝,至少能隔開稻草扎人的碎屑。
“小翠,跟著我,累著你受苦了...”
老黑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沙啞。
小翠笑著搖了搖頭,走到床邊,騰出一只手輕輕碰了碰老黑粗糙的手背:
“阿牛哥,不,老黑哥,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跟著你,我心底踏實。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陳樹根賣到山里,給老光棍當共妻去了...”
提到陳樹根,她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
那個差點毀掉她一生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處。
老黑站起身,將臟兮兮的鋪蓋墊到床上。
那鋪蓋是用幾塊舊布拼起來的,里面的棉花已經結成硬塊,幾乎沒什么保暖作用。
他往上坐了坐,木板嘎吱作響,稻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成了,今晚咱們就先對付一下,明天我再多弄些稻草來墊厚一些。”
老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把娃子照顧好,我出去一趟,找張隊長借點餅干碎去...”
小翠連忙起身,一把揪住了老黑的衣擺:
“老黑,咱們初來乍到,什么都沒做,這樣會不會讓人看清了?要是,要是惹惱了張隊長,咱們可就慘了...”
她的擔心不無道理。
在苦水塘那會兒,新來的外鄉人總是被欺負,借東西?
門都沒有。
誰家不是緊巴巴的,自已都吃不飽,哪有余糧接濟外人?
老黑看了看小翠,又看了看她懷里熟睡的孩子。
那娃娃的小臉凍得有些發紅,小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
老黑嘆了口氣,收回了邁出去的腳。
他原本打算放下尊嚴,去求張偉要一點餅干碎,哪怕就是跪下去討,也要討一點來給孩子吃。
全家所有存糧,也就兩斤左右。
就算他丁點不吃,給媳婦和娃子熬米粥吃,了不起也就撐個兩三天。
“小翠,你說的對,我再想其他辦法好了。”
老黑強擠出一個笑容。
“現在離天黑還有一會,我去后山下兩個套子,順帶撿點柴火回來...要是能套上一個兔子或者野雞什么的,咱們就能過個肥年了...”
小翠白了老黑一眼:
“你還是老老實實的撿柴火吧,我認識你兩年,你連一只老鼠都沒套上過...”
老黑尷尬地撓了撓頭,傻笑起來:
“萬一呢,換了地方,沒準就轉運了...”
話沒說完,門外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
老黑和小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這大冷天的,誰會來找他們?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
兩個堂客站在門口,一個拿著裝滿東西的竹籃,一個拿著一個布包裹。
是李梅和王翠蘭。
李梅先出聲:
“是大老黑吧?張隊長讓我來,給你們送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