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手抹去孫子快掉到嘴邊的鼻涕,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透著慈祥的光:
“乖孫,你想想,去年咱吃的啥?能見著幾個油星?”
“今年呢?你再看看這滿桌。咱們能過上這樣的好年,頓頓有油水,娃娃有糖吃,是托了誰的福?”
“是張隊長頂著大家伙的反對聲,硬生生的把餅干作坊給立了起來。”
“接著又帶著大家搞魚塘,種柚子,想辦法找門路。做人啊,不能忘了根本,得記得張隊長的好。”
缺牙齒歪著腦袋,努力想著張偉的樣子。
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個總愛笑嘻嘻捉弄他的“壞蛋”。
揪他沖天辮,扒他開襠褲彈他雀兒……
缺牙齒立刻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好!張偉不好!他老欺負我!”
童言無忌,卻讓一屋子大人轟然笑開。
父親臉上的怒容沒了,爺爺的煙鍋子笑得直顫,奶奶摟過他,點著他的鼻尖:
“傻孩子,那是他稀罕你,跟你鬧著玩呢!”
這溫馨又帶著煙火氣的場景,在紅星生產隊的每一處光暈中靜靜上演。
就連隊上那頭拉車的老牛,也享受到了年味,草料里多了不少鮮嫩多汁的菜葉子。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不同往年的氛圍,愣愣的看著三合院的方向,在牛棚里安詳的反芻。
隊部小學那間臨時安置的雜物間門外,新落戶不久的老黑一家三口,也悄悄探出頭。
他們穿著舊棉襖,望著三合院的方向,沉默而專注的等待著。
他們不善言辭,更不知如何表達,只覺得等待到那一聲炮響,便是對這嶄新生活與帶來這生活的人,最鄭重、最樸素的致敬。
細雪不知何時變成了輕盈的雪花,靜靜旋落。
天地間一片安謐,仿佛都在醞釀,都在等待。
驟然——
“噼里啪啦——砰!啪!”
清脆激烈的爆竹聲,猛的從三合院方向炸開,撕破了除夕夜的靜謐。
一股歡騰的勁頭,在雪夜里回蕩。
緊接著,整個紅星生產隊各個角落,爆發出孩子們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那純粹的、充滿渴望的喜悅聲浪,幾乎要壓過連綿的爆竹聲。
“過年咯——”
“過大年咯——”
三合院里,燈火通明。
八仙桌被擠得滿滿當當,甚至超員一人,坐上了桌角。
張偉、李慧、李梅、李薇、柳婷、齊婉君,還有大伯張勝利一家三口,人人臉上都映著暖光,洋溢著笑意。
桌上菜肴豐盛的有些過分,香氣四溢。
張勝利端起倒滿了酒的粗瓷碗,面向張偉,臉上是少有的激動與感慨:
“阿偉,這碗酒,大伯敬你!看看咱們隊上今年這光景,家家有肉香,娃娃有笑聲,都是托了你的福,帶著大家蹚出了一條活路!咱紅星生產隊,從來沒這么紅火過!”
張偉也端起碗,他的笑容依舊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眼神卻沉穩了許多。
他湊近碗沿抿了一口,火辣的酒液滾過喉嚨。
張偉暢快的哈出一口白氣:
“哈——痛快!”
“大伯,你這話說的。”
張偉放下碗,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親切的臉,又仿佛穿透墻壁,看到了整個生產隊的點點燈火。
“這才到哪兒?剛剛起了個頭!等明年,咱們的魚塘下了苗,后山的紅心柚子樹掛了果,那才叫真章!”
“到那時候,我敢說,咱們隊上,家家都能扯上新布做衣裳,頓頓飯管飽,白面饅頭不再是稀罕物!”
“咱們攢了錢,買自行車,蓋磚瓦房,把外墻都貼上亮堂堂的瓷磚!讓城里人也瞧瞧,咱們莊稼人的好日子!”
張勝利聽著,眼神有些發直,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不敢想象的未來圖景。
他咂摸著嘴,搖搖頭又點點頭,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里滿是欣慰與憧憬:
“哎喲……那、那不成神仙日子了?跟以前城里的老爺們似的……不敢想,真不敢想啊。”
張勝利嚼了一小把花生米,神情變得鄭重。
“不過阿偉,要是明年魚塘和柚子真成了,給隊里掙了大錢,讓家家戶戶都寬裕起來……”
“那,那我這大隊長的擔子,就該交給你了。你有腦子,有魄力,帶著大家往前奔,我放心!”
張偉不耐煩的擺擺手,聲音拖得老長:
“大伯——你這一天天的,怎么老整這出?”
“不知道的,還以為您真要傳我皇位呢!”
張偉咂咂嘴,挺起胸膛,臉上掛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
“再過幾個月我可就高考了!就憑我張偉這能耐,擱古代那起碼是三甲及第,最次也得是個探花郎!”
“等將來我考上大學,當了大官,提拔你當市長!”
堂屋里頓時爆出一陣哄笑。
張伯母最是捧場,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接口:
“阿偉,這話伯母可當真了!我就指著你,讓我也過把市長夫人的癮!”
李慧眼睛亮晶晶的,跟著起哄:
“偉子哥,那你不得當宰相呀?皇帝老兒都得給你面子!”
“那我就是宰相夫人啦!”
柳婷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
“哪還有宰相?戲看多了吧你!現在都叫委員、首長。”
她轉向張偉,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偉子哥,我看你還是先顧好生產隊的事兒。等我柳婷考上大學,將來我來提拔你!”
坐在對面的李薇一聽不樂意了。
她跟柳婷向來不對付,前些天,還打過架,嗆聲回應著:
“就你?你學習有人家齊知青好么?再說了,偉子哥真想進步,直接找李秀不就行了?不比你們這些‘外人’強?”
話音未落,幾個年輕堂客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就要吵嚷起來。
“砰!”
張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輕響。
“他嗎的!大過年的,都給我消停點!”
張偉虎著臉掃視一圈,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上來,還真讓場面靜了一瞬。
隨即他自已又咧嘴笑了,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一屋子人說說笑笑,鬧騰得厲害。
只有張勝利一直沒怎么吭聲。
他悶頭抽著煙卷,面前的酒杯滿了又淺,淺了又滿,卻總不見他真喝幾口。
那眉頭蹙著,目光時不時飄向口若懸河的張偉,又迅速收回來,像是藏著極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