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咧嘴一笑,踢過一個破舊的搪瓷盆。
隨手撿了根屋檐下的柴火,對著搪瓷盆“當當當”敲了幾下。
“過來,排好隊!誰磕頭磕得響,老子就給他壓歲錢!”
張偉這人雖然混賬了一點,但說話還是作數(shù)的。
缺牙齒根本不帶一點猶豫,撲騰一下跪到張偉面前,
額頭撞到搪瓷盆上,“梆梆梆”就是三個響頭,磕得實實在在。
“偉子哥,小弟給你拜大年了!”
張偉“哈哈”大笑,遞了一毛錢過去:
“好小子,磕得響!這是賞你的!”
缺牙齒歡呼一聲,捏著那張簇新的一毛錢,轉(zhuǎn)身就沖到院子里,在紅紙屑堆里扒拉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專找那些捻子還在的小炮仗。
有了第一個,后面的孩子就大膽了。
一個接一個跪下來,磕頭,喊“拜年”,然后歡天喜地接過一毛錢,加入扒拉鞭炮的隊伍。
張偉坐在門檻上,看著滿院子撅著屁股找炮仗的孩子,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過年嘛,不就圖個這氣氛?
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聞著空氣里淡淡的硝煙味兒,他感覺自已都年輕了好幾歲。
正樂呵著,院門口晃進來一個人影。
張勝利背著手,慢悠悠的踱進來,臉上帶著笑。
“阿偉啊,”
張勝利拉長了調(diào)子。
“這個年過的,太有味道了!咱們生產(chǎn)隊,多少年了,都沒有這么熱鬧過......”
他一邊說一邊往里走,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一個穿著開襠褲、露出小雀兒的小男孩,正跪在張偉面前的地上,奶聲奶氣地磕頭:
“張、張爺爺......我,掰年......掰大年......”
小男孩看樣子頂多三歲,話都說不利索,小臉蛋凍得通紅,可磕頭磕得認真極了,小腦門一下一下碰著搪瓷盆。
張勝利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看看那孩子,又看看坐在門檻上翹著二郎腿、一臉得意的張偉,嘴唇哆嗦了兩下。
“阿偉!你搞什么?你在搞什么?!”
張勝利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他幾個大步?jīng)_過來,一把拉起那小男孩,手忙腳亂的拍打孩子膝蓋上的泥。
“這是太公啊!按輩分,你得叫他老太公!你讓他給你磕頭,還喊你爺爺......”
張勝利急得額頭冒汗,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擦孩子腦門上的泥:
“哎喲喂!太公啊,地上涼,快起來,快起來......阿偉你這混賬東西,你不當人子啊!”
張偉翻了翻白眼,沒動彈。
一個穿開襠褲、露著小雀兒、鼻涕當零嘴的小屁孩,讓老子喊他太公?
反正老子是不會認的。
他看著張勝利手忙腳亂的樣子,又看看那小男孩一臉茫然、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的表情,心里那股子得意勁兒更盛了。
他從兜里又掏出一張一毛錢,朝那孩子晃了晃。
“還磕不磕?磕了這錢就給你買糖吃。”
小男孩眼睛一亮,掙開張勝利的手。
“撲通”又跪下了。
“磕!磕!”
梆梆梆,又是三個響頭。
張偉“哈哈”大笑著把錢塞進孩子手里,順手揉了揉那小腦袋。
“去,去玩吧!”
小太公接過錢,還很有禮貌的朝張偉拜了拜。
“謝謝張爺爺...”
張勝利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嘀咕著:
“亂了,全亂了......這輩分都亂套了......”
院子里,孩子們還在歡天喜地地找著炮仗。
缺牙齒已經(jīng)撿了小半把,正拿著一個啞炮,小心翼翼的點燃了捻子,然后趕緊扔出去。
“啪!”
一聲悶響,紅紙屑炸開。
孩子們歡呼起來。
張勝利看著滿院子追著炸響的啞炮歡叫的孩子們,又看了看端坐門檻、一臉“老子最大”的張偉,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混賬東西,輩分綱常在他這兒,簡直就跟地上的泥似的,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阿偉,”
張勝利挨著張偉在門檻上坐下,掏出煙袋鍋子,慢慢填著煙絲。
“這人倫輩分,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亂了套,要讓人戳脊梁骨的。”
張偉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摸出煤油打火機,給張勝利點上火。
“大伯,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
張偉瞇著眼,吐出個煙圈。
“你瞅瞅他,鼻涕泡都快吹到嘴里了,讓我喊他老太公?我這臉往哪兒擱?我這生產(chǎn)隊長的威信還要不要了?現(xiàn)在啥最重要?是生產(chǎn)!是建設(shè)!是威信!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輩分,能當飯吃,能帶領(lǐng)社員們搞生產(chǎn)?”
張勝利被這番歪理噎得直翻白眼,吧嗒吧嗒猛抽了幾口煙,才緩過氣來。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輩分亂了,這宗族人心不也跟著亂了?”
張偉晃著腦袋。
“大伯,你看孩子們多高興?這年過得多有滋味?你就別守著那些老黃歷了。”
“對了,這大正月的,不躲家里享福,有事?”
張偉說著,懶洋洋的起身,從李薇手里接過一杯熱茶。
張勝利也接了一杯,吸溜了一口,咂摸著嘴里的味兒,這才開了腔:
“阿偉,咱們現(xiàn)在手頭上,不是寬裕了些嗎?”
張勝利看了看院里停著的三輪摩托,眼角瞟向張偉的神色。
“趁著正月里人都閑在家,我想著,和縣城的親眷,還有市里早年走動過的幾家,都去走動走動。順帶著……把咱們老張家族譜給修上修的事,也再提一提。”
張勝利挺了挺腰板,聲音也沉了幾分:
“咱們這一支,身為主脈,該有的擔當,咱們還是得立起來……不能讓旁支的、遠房的,把咱看輕了。”
要換做往年,張偉一聽要走親戚、修族譜這些麻煩事,眼皮都懶得抬。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老子張偉,是主脈,是嫡長子!
族譜是什么?
那是老子張偉身為寧王一脈,嫡長子的名分、將來統(tǒng)領(lǐng)全族的鐵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