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聽兩人都是有職務的,尤其張勝禮還是市里副食品公司的領導。
林夫人臉上那絲因被直視,而起的薄慍瞬間消散,轉而綻開一抹得體又熱情的笑容。
她微微點頭:
“張大隊長,張主任,二位有禮了。”
張勝利和張勝禮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方才的失態,連忙手忙腳亂的拱手作揖回禮,口里連聲道:
“林夫人,有禮,有禮了!”
“叨擾,叨擾了!”
張偉看著自家大伯和堂叔那副手足無措、幾乎同手同腳的樣子,簡直沒眼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半真半假地調侃道:
“大伯,勝禮叔,你們老盯著林夫人看啥呢?是不是沒見過這么有韻味的堂客?”
兩個長輩被小輩這么一臊,臉上更掛不住了。
張勝利立刻板起臉,瞪起眼:
“阿偉!怎么說話的!”
張勝禮也端著長輩架子,虛點著張偉:
“沒大沒小!我們這是……這是...”
一陣笑鬧般的數落,倒是沖散了方才那點尷尬氣氛。
眾人總算紛紛落座。
張勝禮的目光下意識的在八仙桌上掃過,待看清案幾上,幾個盤子里盛著的物事時,他剛端起的茶杯猛的一頓,眼睛瞪的老大。
“阿偉,這……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他指著果盤,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
“這杏仁,顆粒這么飽滿均勻;這松子,殼色油亮;還有這蘋果……這品相!”
張勝禮抬起頭,看向張偉,語氣極為肯定。
“咱們市副食品公司負責的特供品里,都少見成色這么上好的!”
終于來了個識貨的!
張偉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坦地張開,一股難以言喻的爽利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忍不住細微的打了個激靈。
古話說什么“知音難遇”,大概就是這么個道理。
你費心擺出來的陣仗,別人不僅能看見,還能一眼看透其中的分量,這“逼”才算裝到了實處,裝到了點子上。
“哈哈!”
張偉朗聲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擺出幾分云淡風輕。
“勝禮叔,您這就有些大驚小怪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嘛,誰還沒幾個門路了?”
張偉適時的打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對了,勝禮叔,您這日理萬機的大領導,今天怎么屈尊降貴,親自跑我們這小地方來接貨了?”
沒等張勝禮回答,旁邊坐著的張勝利大手一擺,插話道:
“阿偉,你這臭小子,親戚之間正常走動走動,哪有那么多為什么?勝禮啊,”
張勝利轉向張勝禮,嗓門洪亮。
“今天正好,就別回市里了,在咱這兒歇一晚!晚上我讓你嫂子弄幾個菜,咱們哥倆好好喝上幾杯,多少年沒痛快喝一場了!”
張勝禮臉上快速滑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但立刻就被更熱情的笑容掩蓋了過去。
他順著張勝利的話點頭:
“勝利哥說的是,這紅星生產隊山清水秀,人情味濃,我自然是巴不得常來常住才好……”
接著張勝禮又話音一頓,輕輕嘆了口氣,那笑容里便摻進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感慨:
“哎!就是吃上了公家這碗飯,身不由已,身不由已啊!瑣事實在太多,一刻也離不得人。”
張勝禮說著,目光還似乎無意的,又飄向了對面含笑而坐的林夫人。
林夫人正拈起一顆飽滿的松子,指尖輕輕一捻,動作說不出的優雅。
張勝禮的話說的漂亮,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一句話,不想在這個窮鄉僻壤多待。
既然張勝禮不是個愛走親戚的,又不待見鄉野,那么來餅干作坊,肯定就是帶有目的性或者說功利性。
張偉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位不到四十就爬上副食品公司副主任位置的遠房堂叔,是個徹頭徹尾的“務實派”。
難怪升得快。
張偉心底冷笑,面上卻堆起更熱絡的笑容,干笑兩聲,順暢的把話頭接了過來:“大伯,勝禮叔協管著一市十縣的副食品供銷,那可是大忙人,時間金貴得很,哪能跟咱們鄉下人似的有大把閑工夫。”
“勝禮叔,您這次親自來,是上頭有新的生產任務下達?”
張偉這開門見山的態度,張勝禮也樂得看見,官場上的虛與委蛇,那是和同級別干部才打的太極拳。
一個鄉野的村干部,他也懶得白瞎那心思。
張勝禮臉上笑容加深,帶著幾分贊許:
“哈哈!阿偉,不愧是我張家的麒麟兒,腦子就是轉得快,玲瓏剔透!”
張勝禮順勢往椅背上一靠,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我這次來,新任務是一方面,另外嘛,還有兩個好消息要跟你通個氣。”
“好消息?”
張偉眼睛一亮,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貪婪與期盼,活脫脫一個聽見好處就眼熱的鄉下青年。
“哈哈!勝禮叔不愧是咱們老張家的中流砥柱,有好事情,第一時間就想著咱們自家人!大伯,您瞧瞧,勝禮叔這是當上領導不忘本,要回饋鄉親父老呢!”
一旁的張勝利吧嗒著旱煙,渾濁的眼珠子一轉,立刻會意,跟著敲起了邊鼓,把高帽子戴得更實:
“那可不是咋的?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血濃于水啊!咱們張家人要是不向著自家人,那成啥了?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勝禮,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勝禮面上笑容不變,心里卻門兒清。
這叔侄倆一唱一和,拿“自家人”、“血濃于水”把他架起來,無非是想多撈點好處。
他能在城里坐到這個位置,養氣的功夫早練出來了,臉皮厚實得很。
張偉和張勝利?
兩個鄉下土干部而已,就算心里不爽,又能拿他怎么樣?
在實實在在的利益面前,這點鄉親情分,輕如鴻毛。
“阿偉,”
張勝禮不再繞圈子,伸出食指。
“這第一件好事,是市糕點廠看中你的手藝了,想正式聘用你當技術顧問。”
“這可是個吃商品糧的機會,多少人擠破頭都夠不著!”
“只要你點頭,待遇方面都好商量,有你勝禮叔在中間周旋,絕對虧待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