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穿了件藏青色行政夾克,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雙手背在身后,踱著慢悠悠的步子在田埂上走來走去。
他眉頭微蹙,神情嚴肅,那派頭,竟比身旁的大領導還要足上幾分。
這行政夾克可不白穿!
張偉適時開口,聲音洪亮。
“大領導,您瞅瞅這禾苗,長得多精神!墨綠墨綠的,稻桿又粗又壯,就這長勢,今年的收成就差不了!”
大領導站在田埂中央,望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稻田,也是心潮澎湃。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一大片田要是能交出實打實的成果,他在上級面前就有了硬氣的資本,甚至有機會再往上挪一挪。
到了他這個年紀和職位,想要更進一步,空喊口號沒用,必須拿出沉甸甸的成績來。
他這是在賭,賭改革的春風能早日吹遍華夏大地,賭自已沒看錯張偉這小子,賭這份冒險能換來光明的前程。
“好,好啊!”
大領導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里難掩激動,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黑,語氣親和了不少。
“老鄉,這田是你承包的?”
老黑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張偉,見張偉正含笑沖他點頭,才猛的想起出發前張偉特意交代的話,連忙挺直腰板,恭敬地開口:
“回領導的話,我們張隊長說了,這不是承包田,是任務田。是隊里專門派給我和我家堂客的生產任務,一共五畝瘦田,專門用來試驗新的耕種法子,為集體增產增收。”
大領導聞言,眼色瞬間一亮,心里暗自夸贊:
這張偉,還真是個機靈通透的主兒!
承包田和任務田,說白了其實都是讓農戶負責耕種、多勞多得。
可“任務田”這個說法,卻穩穩的落在了集體的框架之下,是集體指派給隊員的生產任務。
既不違背當下的政策,又能名正言順的調動農戶的積極性,一點也不違和。
就這短短兩個字的差別,幾乎把這件事里的政治風險給徹底抹平了。
大領導看向張偉的目光里,止不住地多了幾分欣賞與贊許。
可惜了,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成了家,要是未婚,他倒真想撮合一下他和李秀的婚事,把這么個好苗子拉成自已人,往后也好有個得力的臂膀。
壓下心里的惋惜,大領導臉上依舊掛著親和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陽,讓人如沐春風。
大領導又轉向老黑,關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
“老鄉,這五畝任務田,打理起來想必很累吧?看你這臉,曬得可不輕啊。”
老黑連忙搖了搖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淳樸的笑容,擺著手說道:
“大領導,您可別誤會,我打小就這么黑,跟曬不曬沒啥關系。就這么一點田,我家堂客一個人都忙得過來,一點都不累。我力氣大,平時主要干隊里開荒的重活,工分大把大把地掙,日子過得扎實著呢。”
老黑說著,還得意地扯了扯自已的衣裳,炫耀似的說道:
“嘿嘿,要是隊里的活不多,我就去附近的小煤窯里拉煤掙錢,補貼家用。”
“您看我這一身衣裳,一個補丁都沒有,全新的!哈哈!這都是托了張隊長的福氣,要是沒有他,我老黑這輩子都別想過上這么好的日子!”
大領導滿意的點了點頭,語氣鄭重的說道:
“好啊!靠自已的力氣,靠自已的雙手,把日子實實在在地過起來,這才是正道!勞動最光榮,能吃苦耐勞,才能過上好日子!”
大領導說話之間,幾個捏著鋼筆的辦事員,立刻低下頭,在信紙上“唰唰唰”地快速記錄起來,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此起彼伏,生怕漏掉一個字。
張偉心里清楚,有些話,上級領導不方便明說,但他這個基層生產隊長,卻可以肆無忌憚地補充,既能表達出改革的新思路,又不會落人口實。
見辦事員們記錄得差不多了,張偉往前站了一步,語氣誠懇又堅定:
“大領導,我就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我當這個生產隊長,沒別的心思。”
“就一個念頭:讓有力氣的人,能把力氣使出來,不白受累;讓有本事的人,能把本事用出來,發光發熱。”
“讓隊里的每個人,都能貢獻出自已最大的力量,把集體的糧倉填得滿滿的,把集體的財富攢得多多的,讓鄉親們的日子過得美美的。”
張偉頓了頓,語氣又加重了幾分,眼神里滿是篤定:
“我始終覺得,咱們就該讓有能力的人先富起來,先富帶動后富,等集體富裕了,才能反過來幫扶那些老弱病殘、沒有勞動能力的弱勢群體。”
“至于那些偷奸耍滑、好吃懶做的閑漢,他們不想干活,不想出力,只想坐享其成,活該他們受窮,活該他們受苦,不值得同情!”
“好了,好了,”
大領導連忙擺了擺手,打斷了張偉的話,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示,壓低聲音。
“后面這話就不要說了。記錄員,這一段,不要記錄。”
幾個記錄員立刻停下筆,齊聲應道:“是!”
張偉這才反應過來,自已剛才是有些飄了,說話沒了把門。
眼下“越窮越光榮”的口號還有余溫,他剛才那些指責懶漢、嫌棄窮鬼的話,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上綱上線,輕則要被拉去學習班好好改造,重則可能連生產隊長的位置都保不住。
張偉心里一陣發慌:這年頭,有多少人是靠著“窮”這個身份當上干部、站穩腳跟的?
他一個小小的生產隊長,竟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簡直是不知死活!
大領導沒再多說什么,大手一揮,轉移了話題:
“走,去你的餅干廠看看。你小子生產的餅干,前段時間單位里發了幾盒,我愣是沒敢吃一口,今天倒要親自去看看,你廠里的餅干到底是怎么生產的,是不是真的干凈衛生。”
張偉撓了撓腦殼,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笑容,連忙解釋:
“領導,您放心,我廠里出的餅干,絕對是正經餅干,干凈衛生,您只管放心吃。”
“原先那‘骨頭餅干’,就是我一個哥們跟我逗著玩呢,不是正經生產的東西,您別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