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楣上燙金的 “全聚德” 三個大字,筆鋒蒼勁,字的左右各挑出一塊木質牌匾。
右邊寫著 “隨意便酌”,左邊描著 “內有雅座”,簡簡單單八個字,卻把這份獨屬于京城老字號的典雅與奢華,襯得淋漓盡致。
這用餐的檔次,放在整個四九城,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可張偉是誰?
后世里燈紅酒綠的商務 KTV,裝潢精致的足浴城,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
在張偉眼里,眼前這全聚德,撐死了也就后世農家樂的水平。
看著新鮮,實則沒什么值得驚嘆的,壓根不值一提。
張偉揣著兜,大搖大擺的往門里走,預想中的迎賓人員笑臉相迎壓根沒有。
門里的服務員個個端著架子,鼻孔朝天,那副高高在上的大爺模樣,倒真是十足的七十年代光景。
服務臺后,一個中年服務員掀著眼皮,淡淡瞄了張偉一眼,見他穿衣打扮還算周正,這才不冷不淡地開了腔,語氣里沒半分熱絡:
“幾位啊?”
“吃什么自已看板子。”
“看好了去那邊開票交錢。”
在紅星公社的國營飯館,張偉雖說不是眾星捧月,可也從沒受過這種頤指氣使的鳥氣!
可他心里清楚,出了紅星公社那片小天地,到了這藏龍臥虎的四九城,他張偉如今什么都不是,算哪根蔥?
捏著脾氣,張偉罵罵咧咧的走到開票處,數了錢、遞了票,指尖攥著皺巴巴的票據,心底卻暗暗發狠:
老子張偉,遲早要在這四九城闖出一番名堂來,混出個人樣!
到時候,哪個不開眼的敢這么給老子甩臉子,老子就砸了她的鐵飯碗,讓她哭都找不著地方!
這邊張偉心里窩著火,那邊張月英和張小弟倆人,卻是從頭拘謹到腳,連步子都不敢邁大。
腳下的瓷磚擦得油光瓦亮,能映出人的影子,頂上的白熾燈亮如白晝,把大堂的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都跟他們熟悉的國營飯館天差地別,看得倆人暗自咋舌,頭埋得更低,只覺得自慚形穢,手腳都沒地方放。
倆人心里都門兒清,要不是有張偉領著,就憑他們這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還有這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樣子。
怕是剛到門口,就得被服務員連推帶搡的打出去。
尤其是看著張偉抬手,就掏出將近三十塊錢和票據,眼都不眨的遞了出去。
張月英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擊,腦子里嗡嗡作響:
這個世界,怎么還有這樣的活法?
一只烤鴨十二塊,一盤油燜大蝦五塊,一份干燒黃魚六塊,張偉還要了茅臺酒和汽水。
甚至還嚷嚷著要點蔥爆海參,要不是今天飯店不供這道菜,這一頓飯,三十塊錢怕是都打不住。
這一頓飯的花銷,差不多就把張月英她爹一個月的工錢,全吃進肚子里了。
這在她看來,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漿洗得干干凈凈,摸上去滑溜溜的,比張月英和張小弟身上穿的衣裳還要講究。
倆人挨著桌子邊,屁股只敢沾著半邊椅子,勾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偉卻半點不見拘謹,往椅子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從懷里摸出一把瓜子,往桌面上一甩。
“啪” 的一聲,瓜子殼濺的到處都是。
“別傻坐著啊,愣著干嘛?吃點瓜子開開胃先,這全聚德的味道也就一般,沒什么稀奇的。”
張偉嗑著瓜子,嘴里還不忘吹牛。
“我跟你說,尚海那邊的大飯店,那才叫一個氣派,燈火輝煌的,就那大堂里掛著的水晶燈,三層樓那么高,晶瑩剔透的,整個四九城都找不出一個來。”
“也就是洋騷味太重了,你是不知道,那些洋鬼子,身上那股味,又騷又臭,能把人熏死......”
反正張月英和張小弟從沒去過尚海,張偉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張口就來,半點不心虛。
張偉的話,聽得張月英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好奇,忍不住小聲問:
“真,真有那么臭嗎?”
張偉斜了她一眼,一臉的理所當然:
“那還有假?我跟你說,那臭味還五花八門的,各有各的臭。”
“有些跟陰溝里的爛泥一樣;有些跟圈里牲畜的腥臊味一樣,沖鼻子;還有些,就跟那臭了的爛肉、死尸體一樣,齁得人想吐。”
“哎喲喂,不說了不說了,想起來都惡心反胃......”
說著,張偉抬了抬下巴,努了努嘴:
“呶!洋鬼子要過來了,你仔細聞聞,就算他們抹了香水,身上那股子天生的臭味,還是蓋不住的......”
張偉話音剛落,就見大堂另一頭,幾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男人,領著幾個高鼻梁、深眼窩的洋鬼子往這邊走來。
洋鬼子個個仰著頭,一副鼻孔朝天的樣子,看樣子是要往里頭的包廂進。
張月英和張小弟聽得新奇,好奇心壓過了拘謹,等洋鬼子從他們桌旁經過時,特意使勁抽動起鼻子,想要聞聞張偉說的臭味。
“嘔~”
張小弟年紀小,鼻子更靈,剛吸了一口氣,就皺著眉干嘔起來,舌頭都快伸出來了,臉憋得通紅。
張月英比他稍好一些,可也被那股子混合著香水味的怪異臭味,熏得皺緊了眉頭,捂著鼻子,連連擺手。
“哈哈!小爺沒騙你們吧?”
張偉見了,哈哈大笑起來,捏了兩個瓜子扔進嘴里,嗑得咔咔響。
說笑之間,全聚德的大堂里,已經漸漸座無虛席,吃飯的人越來越多。
絕大多數的食客,都是穿著中山裝、戴著干部帽的模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慢條斯理,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干部。
當然,也有極少數像張偉這樣穿著體面的年輕人,一個個也眼高于頂,走路仰著頭。
不用問,都是家里有權有勢的敗家子 。
干部們吃飯能走公賬報銷,敗家子們花的是家里的錢。
也只有這些人,花的不是自已的錢,才舍得在全聚德這樣的高檔飯店,放開了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