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拿起筆，在文件下方的簽閱欄里，簽下已閱二字。
放下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知道了。”
鄧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和胡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錯愕。
這也太淡定了吧？
這可是多少銀行行長跑斷腿、喝吐血都求不來的批文，他汪明怎么連眉毛都不挑一下？
就在這時，桌上的黑色辦公電話響了。
是一個省城的陌生號碼。
汪明接起。
“我是省銀監局鐘琪。”
“鐘處長。”
鐘琪顯然沒有寒暄的心思，單刀直入。
“汪明，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你是不是認識尚主席？”
尚主席，銀監會的一把手。
胡鵬正在倒水的手一抖，滾燙的開水濺在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汪明輕笑一聲，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鐘處長說笑了，尚主席那種大人物，我也就在新聞里見過。”
“少跟我打馬虎眼！”鐘琪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幾分焦躁。
“剛才會里直接給局里下了通氣，海市銀行這個跨省經營的牌照，批得太快，太順，完全不合常理！上面有人特意打了招呼。汪明，你給我交個底，這到底是哪路神仙顯靈？”
汪明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
“也沒什么，前段時間去京城，順手給中心銀行辦了點小事。這不，在那邊喝茶的時候，跟周行長提了一嘴，說咱們南城地方小，施展不開。周行長人隨和，說是幫忙協調一下。”
胡鵬的那雙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給中心銀行辦事？
跟周行長喝茶？提了一嘴？
那可是金融圈的泰山北斗！
電話那頭的鐘琪顯然也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再開口時，那股凌厲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極為復雜的慎重。
“原來是周行長。”
他沒有再追問辦了什么事，那是她不該打聽的層級。
“行，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們省局肯定全力配合。不過汪明，步子別邁得太大，容易扯著。擴張的事，悠著點。”
“放心，鐘處長。我們胃口不大，先在中城設個分行練練手。”
掛斷電話。
還沒等胡鵬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汪明的私人手機又震了起來。
這次是劉恒，他在銀監局的老同學。
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國罵。
“臥槽！汪明！你小子是不是瞞著我認了干爹？”
劉恒的聲音大得連旁邊的鄧蕙都能聽見。
“剛才會里那個文一發下來，我們處長都傻了！海市銀行啊，那個犄角旮旯的小行，居然拿到了全國牌照？你老實交代，銀監會里到底誰是你親戚？”
汪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無奈地搖了搖頭。
“哪有什么親戚，運氣好罷了。”
“運氣？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這運氣能讓你把這種頂級牌照當白菜撿？”
劉恒在那頭咋咋呼呼：“茍富貴，勿相忘啊兄弟！以后你要是當了總行長，可得拉兄弟一把！”
汪明笑了。
“行啊，要不我把你調到京城去當個處長？正好我有路子。”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傳來劉恒慫得很快的笑聲。
“別別別，京城那地界水太深，我還是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吧。我和李梅剛把日子過順，可舍不得分居。”
“那行，正好我要在中城設分行，到時候免不了跟你們中城局打交道。你幫我盯著點，別讓人給我穿小鞋。”
“包在我身上！誰敢給你穿小鞋，我第一個不答應！”
掛了劉恒的電話，手機緊接著又是一震。
這次是蒙省銀監局的唐燁。
唐燁這通電話，不過是個引子。
掛斷蒙省銀監局的線，還沒等汪明喘口氣，手機、座機便此起彼伏地炸響。
與此同時，隔壁綜合辦公室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那份印著紅頭的文件被復印了好幾份，在一雙雙手之間瘋狂傳遞，紙張嘩啦啦的響聲里夾雜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嘶吼。
“臥槽！全國性銀行！咱們海市銀行成全國性的了？”
“以后咱們這就叫總行！懂不懂什么叫總行？那就是皇親國戚！”
“工資呢？架構變了，薪級肯定得調吧？我這科員是不是得原地飛升成主管？”
幾個年輕的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眼神里全是憧憬。
“肯定漲！咱們現在跟工農中建是一個級別的牌照，能一樣嗎？”
唾沫星子橫飛，這一刻，南城這個小縣城的空氣都變成了鍍金的。
就在這群情激憤、恨不得當場開香檳慶祝的時候。
門口突然多了一道黑影。
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李干事，余光瞥見那道身影，后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發出一聲怪響。
汪明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一張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最后定格在空蕩蕩的主任工位上。
“馬主任呢？”
角落里一個實習生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去縣政府送材料了。”
汪明沒再多看一眼，轉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讓他回來立刻到我辦公室。”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綜合辦的一眾人才面面相覷，背后的冷汗把襯衫都浸透了。
怎么回事？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汪行長怎么看著要殺人？
不到十分鐘。
全行所有員工的電腦屏幕右下角，同時彈出一封加急郵件。
發件人：行長室汪明。
標題：《致全體海市銀行員工的一封信》。
原本以為是嘉獎令或者動員書，點開一看，所有人心里那團剛燃起來的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信里沒有半句廢話，只有冷冰冰的三條鐵律：
第一，海市銀行立足南城、服務縣域的根本定位，變不得。
第二，跨區域開設分支機構的節奏，緩不得，更急不得。
第三，現有銀行組織架構、薪酬體系，動不得。
字字如鐵，句句如釘。
剛才還做著升職加薪美夢的眾人，此刻一個個盯著屏幕，傻了眼。
但這股風，并沒有因為這一封信就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