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力心中驚疑不定，但面上依舊保持謹(jǐn)慎。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措辭小心。
“段前輩明鑒，晚輩確實叫韓力。”
“也確實有方圓、白寧冰兩位同伴。”
“我們也是顧兄的朋友。”
“前輩所說的人物關(guān)系都對。”
“但只有一點韓某非常確信，韓某確實未曾在青銅仙殿見過您。”
“若真有前輩所言的那些共同經(jīng)歷，晚輩斷然不會忘記。”
段仇德如遭雷擊，踉蹌后退半步。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死死盯著眼前幾人。
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種寒意不是對敵的警惕。
而是對某種更根本，更恐怖之事的恐懼。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酒葫蘆。
“我明明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xì)v歷在目……”
“我們一起看著顧長歌那小子，在火祖遺藏一劍斬了那個半人仙的小平安……”
“那一劍的風(fēng)采，我至今難忘……”
“后來大亂時，我祭出了護(hù)身古寶，護(hù)著你們在空間碎片中穿梭……”
“犬兄你還夸我的古寶實用，說要跟我換……”
“這些事，每一個畫面都印在我神魂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猛地抬起頭。
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那是一種對自我認(rèn)知產(chǎn)生根本動搖的大恐懼。
“難道……難道我的記憶出了問題？”
“還是說……”
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鉆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冰涼。
難道……
是有人在偷走我的過往？
消除我在別人記憶中的存在？
在時間長河中，不斷抹除我留下的痕跡？
或者更恐怖的是。
我自已，是不是根本就不該存在？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身為渡劫大能，他對自已神魂的穩(wěn)固和記憶的真實有著絕對的自信。
修煉到這般境界，早已道心通明，記憶如鏡，纖毫畢現(xiàn)，絕無混淆可能。
可眼前眾人的反應(yīng)，卻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連神魂都在微微戰(zhàn)栗。
顧清秋看著段仇德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忽然一動。
想起顧長歌在青銅仙殿最后時刻，與她分別時透露的些許真相。
關(guān)于二十萬次輪回的真相！
她遲疑片刻，用神念開始交流。
“段前輩……晚輩有一個猜測，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段仇德霍然看向她。
那目光中充滿了急切，甚至有一絲哀求。
“什么猜測？清秋丫頭，你但說無妨！現(xiàn)在任何線索都可能至關(guān)重要！”
顧清秋斟酌著詞句，緩緩道。
“既然前輩說，您和我們一同經(jīng)歷過某些事件，那您可曾知道，長歌哥哥提起過……二十萬次輪回？”
段仇德瞳孔驟縮，幾乎是脫口而出：
“二十萬次輪回？你是說顧長歌那小子輪回了二十萬次？！仙帝也做不到吧？！”
他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充滿了震驚與駭然。
引得附近不少修士側(cè)目望來。
幾位排隊的修士好奇地看向這邊。
但當(dāng)他們感受到段仇德身上不自覺散發(fā)的渡劫威壓時，又趕緊低下頭，不敢多看。
顧清秋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xù)用神念交流的同時，抬手施展一道隔音的小術(shù)法。
“此事說來話長，牽扯極大。”
“據(jù)長歌哥哥所言，他為破死局，曾借助一件至寶，溯游時間長河，回到過去重復(fù)嘗試了二十萬次。”
“每一次輪回，都是一段完整的經(jīng)歷，有開始，有過程，有結(jié)束。”
“但只有最后一次，也就是我們正在經(jīng)歷的這一次，是真實的‘現(xiàn)在’。”
“而在之前的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輪回中，都是長歌哥哥獨(dú)自經(jīng)歷、又獨(dú)自湮滅的‘過去’。”
她頓了頓，看著段仇德越來越蒼白的臉，繼續(xù)說道，語氣凝重：
“有沒有可能……”
“前輩您與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那些事，并非發(fā)生在‘現(xiàn)在’，而是發(fā)生在某一次‘過去’的輪回中？”
“所以，我們的記憶里沒有您，因為那是被覆蓋、被修正的‘過去’。”
“但您的記憶里……卻因某種原因，殘留著那次輪回的碎片？”
轟——！！！
顧清秋的話語，在段仇德腦海中如雷劫一般炸響。
二十萬次輪回……
殘留的輪回記憶……
自已與犬皇、顧清秋等人共同經(jīng)歷的“過往”。
那些生動的對話，并肩作戰(zhàn)的熱血，敲詐勒索時的默契大笑。
竟然可能只是某一次輪回中的幻影？
只是時間長河中一朵早已破碎的浪花？
那自已那些真實的刻骨銘心的記憶。
那些修煉時的頓悟，生死關(guān)頭的決斷，故人相交的情誼。
又有多少是真的？
多少是虛假的輪回殘響？
“可為什么只有我記得，你們卻記不得了？”
段仇德有些不可思議的抬頭問道，雙手情不自禁的用力，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如果真是輪回記憶殘留，為何偏偏是我？”
“你們?yōu)楹我稽c印象都沒有？”
“這不合理……”
“就算要忘記，也應(yīng)該全部忘記啊！又為什么偏偏是從那個時間點開始的？難道那個時間點有什么特殊的存在嗎？”
他像是在問顧清秋，又像是在問自已，問這天地法則。
犬皇聽著這番對話，狗臉上也露出凝重之色。
他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畢竟活了漫長歲月，見識廣博。
此刻也感覺到事情的非同尋常。
他湊到顧清秋身邊，低聲道：
“清秋丫頭，我該不會真和這山羊胡子老頭在某次輪回中是好基友吧？”
顧清秋實在拿犬皇沒辦法。
都這個時候還亂開玩笑。
只能認(rèn)真說道：
“具體如何，只有天知道，畢竟能讓長歌哥哥輪回二十萬次才找到完美結(jié)局的，肯定是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困局。”
“有一些無法深究的紕漏，也屬于情理之中。”
段仇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渾身汗毛倒豎，神魂都在微微戰(zhàn)栗。
他修道數(shù)千年，歷經(jīng)無數(shù)生死險境。
探索過無數(shù)上古秘地。
自認(rèn)心志堅如磐石，早已看淡生死，看透虛妄。
可此刻，面對這涉及時間、輪回、存在根本的恐怖真相。
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與迷茫。
那是對“自我”之真實性的質(zhì)疑。
是對“存在”之根基的動搖。
如果顧清秋的猜測是真的……
那自已這個人，自已的存在本身，又算是什么？
是真實不虛的渡劫修士段仇德？
還是某個輪回幻影的殘留執(zhí)念？
亦或是在二十萬次輪回沖刷下，偶然保留了錯誤記憶的、不該存在的怪物？
他站在那里，臉色變幻不定。
時而蒼白，時而潮紅，時而鐵青。
許久沒有言語。
周圍喧囂的人聲，攤位前的討價還價，遠(yuǎn)處隱約的靈力波動。
此刻都似乎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他像孤身一人站在時間的荒原上。
前后都是迷霧，來路不清，去路不明。
直到犬皇不耐煩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碎石飛濺，嚷嚷道：
“汪汪！段仇德！你到底還做不做生意了？我們要用傳送陣去墜星淵！”
“既然都認(rèn)識，你給不給個熟人價？別說百萬靈石，就是十萬靈石，本皇也覺得肉疼！咱們可是……呃，雖然本皇不記得，但你既然說兄弟，那總得給點優(yōu)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