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之內,每一座大殿的正中央,都高懸著一柄長劍。
寒光內斂,鋒刃沉靜,不怒自威。
那是帝國皇權的象征。
代表著公正、勇敢與果決,昭示著統(tǒng)治者當有的意志與擔當。
可誰都清楚,那柄劍并不會真的落下,唯一會落下的只有皇帝手中握著的那柄。
而又有誰能夠制裁皇帝的過錯呢?
史書翻遍,仿佛從未有過這樣的角色。
能將懲戒之劍,指向高臺之上那道身影的,從來不是律法,不是神明,不是教廷,只有一場轟轟烈烈、血流成河的起義。
只有那樣才有資格將懲戒的劍對準高臺之上的身影。
什么是王?
是被萬民仰望,卻也應被萬民審判;
是手握生殺大權,卻無人能約束其權柄;是戴上最璀璨的冠冕,也扛起最沉重的枷鎖。
這是女孩得出的答案。
原來有些困擾數(shù)年的問題,并不需要在典籍里苦尋,也不需要在權謀中揣摩,事實證明可能只需要一場簡單旅途。
那趟納西德勒的旅途僅僅只有兩兩天,可是卻足以影響一生。
這是下定決心后心境的變化。
“索菲亞,該你出場了。”
深呼吸,讓自已因忐忑而不斷跳動的心臟逐漸平息下來。
最近自已每天都是因此走神。
“是還沒準備好嗎?都到了這種時候了。”
雖然是苛責的詢問,但奧妮菲雅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一旁的卡珊德拉穿著一身端莊的禮服,靜靜地靠在門邊,抱懷笑瞇瞇地看著這邊。
她向來不喜歡穿這類衣裙——裙擺拖在地上太過礙事,一舉一動都被束縛,連轉身都覺得滯澀,遠不如利落的裝束來得自在。
但即便這樣她的心情顯然很不錯。
“差不多人都到齊了,接下來只要等負責主持事項的大臣宣讀完就該到你上場了。”
奧妮菲雅上前輕輕為索菲亞整理褶皺的衣領,罕見地露出柔和的模樣。
“打精神來。”
“不只是帝國的城民,幾乎所有的貴族家主都已經(jīng)抵達了現(xiàn)場,學院和圣城的代表也都到了……托你的福還有草原部落聯(lián)盟的使節(jié)。”
“而他們的注意力都會落在你的身上。”
索菲亞看著鏡子中的自已……
一頭鎏金般的長發(fā)被一絲不茍地挽起,幾縷柔順的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襯得面容愈發(fā)端莊沉靜。
她身著一襲深紅長袍,衣料厚重而華貴,滾邊與襟口綴著細密金線,在窗戶照入的陽光下流轉著冷冽而威嚴的光,將她原本柔和的輪廓勾勒出幾分帝王該有的棱角。
眉眼間褪去了往日少女的青澀,只剩沉靜如深潭的肅穆,仿佛早已備好迎接這頂沉甸甸的王冠。
今天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在萬眾矚目下,她將親手接過那頂象征著最高皇權的王冠,并做出誓言。
“是嗎,這么快啊……”
索菲亞垂眸,似乎有些不死心般地問一旁的奧妮菲雅,“所有要在大典前先行覲見道賀的人……都已經(jīng)來到了嗎?”
“嗯,你不是都一一面見他們了嗎?”
按照帝國的規(guī)矩或是禮節(jié),不止西亞斯學院,圣城,所有的公爵家主……甚至預料之外的蠻族代表。
奧妮菲雅一直以為對方是因為自已而來……但實際上索菲亞清楚總感覺并不是那樣。
雖然自已向對方傳信,但是也并沒有指望對方能過來……雖然關系有所緩和,但百年的仇怨并不會這么容易消化。
就如預料中那般,給對方的傳信如同墜入大海,并沒有得到任何回信,甚至沒有任何恭賀的意思。
但是對方兩日前卻突然一反常態(tài)地回信表明了鄭重的祝賀,甚至卻聲稱會由現(xiàn)任的酋長帶隊親自到來。
這屬實是預料之外的事情。
不過無論是哪一方重要的勢力,他們都已經(jīng)在慶典開始之前,提前來向她當面道賀,表達尊重的意愿。
而索菲亞也確實一一面見接待了他們。
……然而她始終沒見到真正想見的人。
她已經(jīng)翻閱了學院的到場代表名單……其中并沒有對方的名字。
仔細想想,對方確實并不算學術委員會的成員,實際上對方如今有的也只是一個學生身份而已。
不過作為珀西瓦爾家的家主,對方肯定也會到場,但是僅僅只是伯爵的身份對方并沒有直接入內殿覲見新帝的資格。
即便如此,她還是以私人名義,提前給布萊克送去了親筆邀請,允他近前觀禮。
并不是聲明。
而是邀請。
甚至是以她私人名義書信的。
雖然兩年間她早在私底下與對方來往,不止來往一封書信。
但從未有過一次如這次一般忐忑激動,如此渴望能得到對方的支持與祝賀……
可直到此刻,邀請函送出多日,她沒有收到半字回音。
從那趟納西德勒的旅程回來后對方似乎是去了某處出差,所以她也只能將信寄到對方在學院的宿舍。
一旁的卡珊德拉和奧妮菲雅似乎都看出來索菲亞的心思。
卻只是相視苦笑,緘口不言。
她們都看得再明白不過——自已的妹妹對布萊克的在意,早已遠遠超出君臣之間的信任與倚重。
只是當事人自已尚且懵懂,未曾點破那層心思。
若換作尋常人家的子弟,她們定會悄悄推波助瀾,全力促成。
哪怕對方只是一介平民,只要索菲亞心意堅定,她們也甘愿頂著滿朝非議與貴族輿論,站在她這一邊。
可偏偏,那個人是布萊克。
“我們出發(fā)吧。”
索菲亞垂眸的瞬間,眼底的失落如流星般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她指尖輕輕撫平長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深吸一口氣。
再抬眼時,所有的柔軟與悵然已盡數(shù)斂去,周身瞬間散發(fā)出帝王獨有的威嚴,眉眼間只剩沉靜與決絕,仿佛方才那個暗自悵惘的人從不存在。
既然對方信任自已……那么就沒有什么值得退縮的了。
這一點是早已確定過的事。
…………
能夠容納上萬人的皇城廣場此刻人流如潮,卻又井然有序。
每一寸土地都被觀禮的人群填滿,連廣場四周的廊柱上、城墻的階梯旁,都擠滿了翹首以盼的身影。
陽光傾瀉而下,灑在廣場中央那座鋪著猩紅地毯的高臺之上,地毯邊緣繡著金線纏繞的帝國紋章,在光影中熠熠生輝,彰顯著至高無上的皇權威儀。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花瓣的清香,那是祭祀儀式殘留的氣息,混著人群的氣息、鎧甲的金屬冷味,構成了屬于新帝登基的獨特氛圍。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渾厚的鐘聲,一聲接著一聲,傳遍整個皇城——宣告著這場載入帝國史冊的盛典,正式拉開帷幕。
這是從未有過的局面。
人群的目光此起彼伏,紛紛投向高臺兩側的貴賓席,那里匯聚了整個帝國乃至周邊勢力最具分量的人物。
他們每一位的登場,都能引來一陣壓低聲音的驚嘆與敬畏。
西亞斯學院的現(xiàn)任校長西普林斯。
西亞斯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斯沃特。
西亞斯學院前任校長摩登。
圣城的教皇加拉哈德。
教廷的首席圣人戴安娜。
草原部落的現(xiàn)任聯(lián)盟酋長索托婓斯。
……
各方勢力,各個公爵家族的族長都紛紛現(xiàn)身坐滿了高位的出席臺上。
這是前所未有的盛大陣容。
“喂喂,我沒看錯吧,那好像是半獸人?”
“他們?yōu)槭裁磿霈F(xiàn)在這里……他們居然敢踏進皇城?不怕被當場拿下嗎?”
“你傻啊,沒看見是酋長親自帶隊?這顯然是來朝賀索菲亞殿下的啊!”
“草原和帝國打了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今天終于和平起來了?”
人們的視線震驚而難以置信地在高座上的身影間掃過——教廷的長袍,學院的工作服。
皇室貴族席上,奧妮菲雅和卡珊德拉這兩位向來不對付的皇女罕見地坐在一起。
教皇加拉哈德露出一如既往的和善笑容和下方的眾人打著招呼,一旁的銀發(fā)女子端坐間,沉默著散發(fā)出淡淡的威嚴。
斷了一臂的老者摸著花白的胡須哈哈大笑著,而他的一旁是面露幽怨的西普林斯。
“不止,你沒看到就連教皇圣人和西亞斯的兩任校長都來了嗎?這種排面就連上一任皇帝克洛德都未曾有過!”
“之前還懷疑她壓不住局面,現(xiàn)在看看,是我們多慮了。”
“有這等魄力與威望,帝國以后怕是要真正太平了。”
人們低聲傳頌著她的胸襟與遠見,贊嘆聲漸漸壓過了竊竊私語。
原本對這位年輕皇女的所有質疑、顧慮、猜忌,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為由衷的敬畏與稱頌。
漸漸的,人民開始高呼對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