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門開著。
這是四人寢,上面是床,帶著護欄。
下面是原木色的電腦式桌,還挺寬,旁邊連著衣柜。
設施都很新,確實是新宿舍。
宿舍里已經來了三個女生。
她們都是外地學生,提前一天就來報到了。
靠近洗手間的女生在翻一本書。
她后面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刷手機。
門邊那個正調吉他,斷斷續續的弦音從指間流出來。
只剩門口電燈開關的地方給夏聽晚留著。
果然還是來晚了。
林見深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燈泡。
冷光型的節能燈,很好換。
他拍了個照,給認識的外賣騎手打了個電話,讓他從家具城里送個可以語音控制的燈過來。
要型號大小跟圖片差不多的。
孫健那艘游輪上用的就是聲控燈,喊一聲“關燈”,就可以自已關了,很方便。
他當時拍了照,用淘寶搜了一下,居然只要三十多塊錢。
掛了電話,他小心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以免磕碰。
然后打開箱子,拿著書往桌子上放。
刷手機的女生扭過身子,伸直胳膊碰了碰正在看書的同學。
用口型說:“帥哥。”
那同學轉過頭來,眼睛在林見深身上停了幾秒,然后悄悄豎起大拇指。
她又給調吉他的女生發了條微信:“往后看,帥哥。”
對方手機震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也加入了圍觀的行列。
林見深背對著她們,收拾完書本,對正用濕巾擦桌子的夏聽晚說道:“剩下的衣服自已收拾。”
夏聽晚應了一聲。
他拉開背包側面的拉鏈,取出四塊法芙娜的巧克力。
金棕色包裝,看起來就很上檔次。
他轉過身時,三個女生已經飛快地扭回頭。
林見深給她們一人發了一塊。
“我妹妹在家比較調皮,以后麻煩大家多包容一下。”
“萬一有人欺負她,大家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
“或者你們平時遇到什么事,需要幫忙的話,打我電話也可以。我是本地人,很快就能過來。”
巧克力是他提前準備的。
原本想讓夏聽晚自已給,但進門時看到這幾個人已經混熟了——萬一有了小團體,孤立夏聽晚呢?
他聽說過有些女生宿舍,四個人拉了六個群的傳聞。
所以臨時改了主意。
他的長相還不錯,那些女生應該不會拒絕。
調吉他的女生叫裴柳,她大大方方的收下巧克力:“帥哥,那你給我們留個電話唄?”
她眨了眨眼,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是外地人,萬一有事,我可真找你幫忙。”
林見深給她留了電話。
夏聽晚已經把外衣收拾完了,接下來是一些貼身的衣物。
林見深退到宿舍門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今天來送孩子的家長不少,樓道里人來人往。
有父母在叮囑什么,有父親扛著行李往上走,有母親在幫女兒鋪床。
等正式開學,男性家長就進不來了——除非向輔導員申請備案,在宿管陪同下才能進來。
他靠在走廊的墻上,望著那些家長發呆。
他想起自已剛上大學的那一天下午,他繞到黃昏才從校園里繞出來后,他開始偏頭疼。
前世,他從高二開始,身體就不太好。
超負荷的體力勞動或者長時間不喝水,就容易偏頭痛。
當時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硬熬。
室友進宿舍時,他還強忍著噪音和室友打招呼。
騎手的電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燈泡送過來了,林見深收了貨,付了錢,回到宿舍里裝好燈泡。
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還記得我來之前跟你說過什么嗎?
夏聽晚點點頭:“在學校里要多交朋友,要好好吃飯。”
“記得就好。”林見深轉身,擺擺手,“走了。”
夏聽晚抱住他,然后松開:“記得來看我。”
腳步聲漸漸遠去。
夏聽晚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林見深走出宿舍樓,一路往前。
幾個年輕,帥氣,充滿書卷氣的男孩子,和他擦肩而過。
也許,拉開距離后,再過一兩年,時間的流逝會沖淡她的感情。
她分清了依賴和愛戀的區別以后,會和這樣優秀的男孩子開始一段戀愛。
他還是抱有一些幻想——
也許,用他的辦法,就算他失敗了,她也不用死。
哦,對了。
他還是個殘缺的人。
一個別扭的人,不會愛人的人。
他們其實也只相處了兩年,夏聽晚只看了他的優點。
還沒有看到被他隱藏起來的缺點。
他像淺淡的云影一樣,從這個不屬于他的學校掠過。
校門口,許多大二大三的女學生從他面前走過。
她們穿著短裙,有些穿了絲襪,很惹眼。
也有些露著大腿,白花花的很扎眼。
太陽也很扎眼。
林見深抬起手想取掛在衣領上的墨鏡,發現一束陽光穿過梧桐樹的葉子,在他手背上留下斑駁的碎影。
這座學校佇立百年,迎來了一批學生,又送走了一批學生。
她靜靜地看著所有人的悲歡離合,看著學生們成長的陣痛和欣喜。
她看過小樹林里男女的熱情相擁;看過無數暗戀無疾而終;看過大四分手季時的肝腸寸斷。
或許此刻,她也在用這些光斑告訴他: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內心的痛苦、扭曲和掙扎。
巢穴里的雛鷹貪戀溫暖,他就冷漠地把她撞下山崖,無論她如何留戀。
他要讓她感受到自由的寶貴,翱翔藍天的暢快。
無論如何,他都已經做出了自已的選擇。
又一撥學生和他擦肩而過。
這個世界有這么多人,卻偏偏是他們此時此刻,在同一個地點相遇,然后散去。
人生啊。
或許一個轉身就是永遠無法回頭的路。
或許一個擦肩就再也不會相逢,相隔山海萬重。
他告訴自已,他選的路,他不后悔。
他養育夏聽晚,把她當小公主,其實是在這個過程中,彌補過去的自已,救贖過去的自已。
他已經漸漸明白有了家人是什么感覺,已經漸漸懂得了一些什么是愛。
他殘缺的心已經漸漸完整了一些。
夏聽晚不欠他,他也不應該奢求回報。
他要的很少很少,只要夏聽晚能記住他,記得曾經有這么一個改邪歸正的哥哥,就足夠了。
哪怕某天他無聲無息地死在了某個角落里,也足夠了。
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十三天后,就是9月23日。
太陽會直射在赤道上,隨著地球公轉,直射點會持續往南移動。
北半球開始慢慢冷卻,南極逐漸開始出現極晝。
在日夜的輾轉反側之間。
季節也開始了循環交替。
現在,夏天在它的結尾,依舊爆發出澎湃的生命力。
烈陽、蟬鳴、短裙、短袖。
另一邊的街道上,售賣冰淇淋和奶茶的店鋪前排著長隊。
這邊路上行人絡繹不絕,艱難行進的汽車滴滴地按著喇叭。
戴著志愿者標識袖箍的學生們滿頭大汗的維持著秩序。
一些沒開車的父母提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林見深環視一周。
把整座大學城展現出來的,在盛夏的末尾最濃烈的畫面印在腦海。
然后,他揮一揮手,在熾熱的陽光中,默然離開了這個不屬于他的百年名校。
他拉開路邊奔馳車的車門。
從今以后,他不再是以前的林見深。
他是游輪上的主管,孫健的心腹,是由疊碼仔、荷官、安保等人組建的團隊的老大。
夏聽晚啊,安心讀書,別考慮這么多事。
我會想辦法替你做切割。
你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有我的路要走。
再見了,夏聽晚。
我親愛的夏聽晚。
就讓我們在此分別。
各自走上不同的路。
此后山水萬重。
愿你余生幸福。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