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后,希諾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即為什么少女王權中,會有勝利王權的存在呢?
倒不是她染上了哲學家的壞毛病,喜歡思考諸如“我是誰”或者“活著的意義”之類深奧而又晦澀的問題。她只是覺得,在所有少女王權之中,勝利王權確實是最特殊的一位。
關鍵就在于,你是否承認宇宙之中存在一種名為“勝利”的法則呢?如果承認,它在宇宙平衡中發揮的作用是什么?失去之后又會引發什么樣的后果?
僅從名稱上看,其他少女王權的來歷與權限,似乎都有跡可循,要么象征著構成這個宇宙最本質的幾種力量,比如命運、奧秘、永恒、創造乃至終焉;要么象征著某種與自然世界掛鉤的凡人難以抵御的力量,比如黑暗、疫病、死亡、紛爭與災厄;也有與生靈的情感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力量,比如自由、恐懼、心靈、幻想、以及……現實。
但是勝利又象征著什么呢?
反正,從希諾個人的角度來看,實在難以理解宇宙中竟會存在如此特殊的法則,也難以想象它對于維持法則平衡所起到的作用,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它甚至被女神大人賦予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像這樣的事跡只有出現在英雄傳記或吟游詩人的詩歌中,才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夸張吧。然而,卻只是希諾二十年來生命歷程中習以為常的現象,對她而言,失敗反而是一種珍貴的體驗,只在幼年到童年的這段短暫的時光中稍有體會,卻又如夏夜的焰火,轉瞬即逝。
很長一段時間內,希諾對自己表現出來的獨特之處感到恐懼,這不完全是因為詛咒,更是因為從小就接受家族教育、視騎士精神為人生信條的她深知,從來沒有任何強大的力量不曾伴隨著同等的責任,只是這種責任有時是可以由自己選擇的,比如,是她主動選擇了成為歌絲塔芙家族的繼承人,決意傳承祖輩的榮耀與信念;而有時候卻是被強行賦予的,她沒有選擇的權力,比如少女王權的身份。
通常而言,總是后者的情況比較常見,畢竟,人的一生中,也總是可以自由選擇的權力少,而被強行賦予的責任多。然而世間之事有得有失,被強行賦予的責任越是重大,也就意味著你為了承擔那樣的責任所獲得的力量就越是強大,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那么,女神大人賦予勝利王權如此強大的力量,甚至凌駕于所有少女王權的頂點,又是為了讓她承擔起多么重大的責任呢?
希諾也是在經歷了很多事情、思考了很長時間后,才逐漸理解了女神大人的用意。
如果用愛麗絲最喜歡的一種說法,將這個世界比喻為一場游戲——不,實際上這也不能說是比喻了,畢竟最初,女神大人就是以開發游戲的思路創造了宇宙,并為它賦予了充滿幻想色彩的風格以及豐富多彩的規則。而著名的天才玩家曾經說過,對于游戲來說,最重要的莫過于平衡了,這也符合女神大人在創始之初便為宇宙定下的基調。
但是,現實世界終歸不是一場游戲,哪怕游戲都會出現難以處理的程序錯誤,何況是結構更為復雜、邏輯也更為縝密的現實世界呢?游戲中出現了BUG,有開發者進行修復;而對于現實世界來說,承擔起這一職責的人,原本應該是女神,但祂卻因舊世界伊甸滅亡的前車之鑒,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便在創造新世界鏡星的時候,選擇了解放自身的魔力,化為宇宙的基底,為所有困囿于自身渺小的生命,開拓出一條擁有無限可能的道路。
于是,這個重大的責任,便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女神之下,同樣掌握著創世的法則,對這個世界擁有管理權限的少女王權的身上。
準確來說,是十四位新生的少女王權中的某一位。
那就是勝利王權。
當宇宙中的法則逐漸走向失衡、塵世間的生靈被迫卷入劫難的時候,象征勝利的少女王權將會以手中之槍,誅殺一切野心的源頭,遏制一切泛濫的力量,將破損的修補完整,使偏向的重回正軌,那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或許冥冥之中也象征著王權冷酷無情、不可忤逆的一面。作為這個宇宙的修正力與抑制力,她理所當然是最強大的,甚至為了確保這個修正與抑制的程序能夠順利運行,女神大人還將她的強大寫入了創世的法則之中,確保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在力量、心智、意志或其他任何方面勝過她。
生命的強大皆有跡可循,要么通過肉體的錘煉,要么忍受心志的磨礪,唯獨勝利王權的強大是不講道理的,因為違逆她的力量,就相當于違逆這個宇宙的法則,沒有任何人能夠承擔起那樣的代價。
這是女神大人留下來的最后一道防火墻,確保新生宇宙不會因為失去神明的監管便陷入混亂,就像舊世界伊甸那樣。然而遺憾的是,這道防火墻最終卻沒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命運依舊在不可抗力的推動下,走向了既定的也是最壞的結局。
所以,最初的自己,究竟為什么沒有履行身為防火墻的職責,將混亂與災厄的苗頭,扼殺在其萌芽的階段呢?
雖然對遙遠的記憶已無任何印象,難以揣測當時的經歷與心境,但希諾卻隱約猜到了答案,只是這個答案也許不太美好,至少對于那些想要相信世界上還存在真摯情感的人來說是不友好的,譬如……女神大人。
雖然祂一直篤信,真摯的情感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可懷著真摯情感的人卻似乎總在為了情感之外的理由而傷害他人。圖彌想要拯救人類的愿望難道是虛假的嗎?可最終卻導致了背叛與反目;少女王權對塵世生靈的憐憫難道是錯誤的嗎?可最終卻親手顛覆了她們本應守護的一切;由此推之,最初的自己,那位承擔著重要使命的勝利王權,在混亂萌芽之初,或許也曾想過像女神大人囑咐的那般,以絕對的力量和冷酷的理性,將它徹底扼殺。
但在最關鍵的時刻,她應該是猶豫了吧?猶豫的理由有許多: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姐妹?不忍心牽連無辜的生靈?或是天真地以為事情未必就沒有轉機,人們可以找到另一條出路解決眼前的難題……無論基于什么樣的理由,她停手了,女神大人為宇宙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墻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沒能將那些錯誤的程序或孳生的病毒抹殺或清除,由此釀成了不可挽回的惡果。
固然,不能將責任全部推給她,因為那樣的猶豫本質上并不是她的錯,如果非要追溯源頭的話,應當追溯到女神大人的身上。因為后者也做不到絕對的冷酷與理性,去抹殺和清除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生命,便只能將責任托付給自己的女兒;若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可她卻還賦予了勝利王權一樣最不應該擁有的東西:情感。
她本應像機械般履行自己的職責,萬事萬物,平等如一,決不允許有絲毫的偏差,更不允許有剎那的憐憫,因為偏差會導致錯誤,而憐憫將放縱邪惡;而如今卻被夾在使命與情感的縫隙間痛苦不堪,沒有人告訴她該怎么做,而眼中所見的又往往與自己固有認知中的截然相反,要如何在其間取舍,才能完成由母親賦予的使命,同時也不違背自己的本心呢?
希諾想,那個人很可能直到最后都沒有得到答案吧。
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昔日的姐妹反目成仇,凡人在貪婪和欲望中越墜越深,宇宙的災異已見端倪,心中的使命感正蠢蠢欲動;一邊卻又不忍心將槍刃對準熟悉的面孔,更不忍用一場災難來制止另一場災難,如果注定要導致億萬人死于非命,那么自己是冷眼旁觀、或冷酷執行,又有什么區別嗎?
唯有希諾知道,也許答案沒有區別,但行動是有區別的。
就像真摯的情感本沒有錯誤,錯的是許多人自以為只要情感足夠真摯,那么為此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他們把初衷當成了借口,并習以為常。
少女騎士曾發誓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但她卻面臨著與那些人——乃至那個人——同樣的選擇,此時此刻,恰如再演。
從情感上來說,她更傾向于返回費瑟大礦井,支援奧薇拉,但理性不允許她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許多無辜的生命正等待拯救,而歌絲塔芙家族的祖訓中有一條,決不放棄任何需要拯救的人,無論是敵人還是朋友。
奧薇拉是少女王權,佩蕾刻也是少女王權,她們都有自己的使命,卻也因此導致了理想和信念的分歧,如今為此戰斗,不過是在這條踐行理念的道路上堅持到底而已,無論最后是什么樣的結果,都要承認那原本就是基于自身的意志。然而,如果為此需要卷入無數懵懂的生命,犧牲無數嶄新的靈魂,那么,希諾決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哪怕退一萬步講,如果她被自己的情感左右,卻因此拋棄了自己的使命,那和一萬年前的那個人又有什么區別呢?猶豫本就是騎士的大忌,無論是從小接受的教育,還是親身經歷的事實,都在向她揭示這個殘酷的真理。而希諾思考了那么長的時間、經歷了那么痛苦的掙扎,才終于與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詛咒、乃至自己的過去達成和解,難道要在這一瞬間向它們重新妥協嗎?
“歸根到底,”在雨中,少女騎士慨然而嘆:“這根本就不是一種選擇啊。”
布蘭迪疑惑地歪了下腦袋,說實話,它不是很理解自己的好友究竟在糾結什么,畢竟要一匹馬理解何為少女王權、何為前世今生也太難了,但唯獨有一點它是理解的,那也是它為數不多能夠理解的人類詞語,因為是和希諾一起學會的:使命與責任。
騎士有騎士的使命與責任,騎士的戰馬自然也有,但布蘭迪不曾迷茫過,因為它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定了一件事:只要相信自己背上的這名少女就好了。
無論何時,這都是最正確的選擇。
希諾讀懂了愛馬的眼神,不由得失笑,這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
卻又如此純粹。
“也許我不值得你如此信任,布蘭迪。”少女騎士輕聲道,愛馬聽懂了這句話,當即瞪大了眼睛,嘶鳴兩聲表示反駁,希諾卻輕輕撫摸著它雪白的鬃毛,柔聲安慰:“不過,那也應當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至少現在,你可以信任我,布蘭迪。”
因為我也還信任著自己。
“走吧。”她仰首望向穢色暴雨的更深處,在風和云都被攪亂的大幕上,一個個壯觀而猙獰的巨影皆迫不及待地登上舞臺,它們有的像山岳般蠕動著,有的凝固在原地就像雨水,但更多的是狂暴、憤怒、以及失去了理性的破壞,這些舉動無法驅趕正在跗骨的病魔,也無法為自己在這場進化與淘汰的對決中贏得一絲生機,純粹是為了發泄痛苦。
但很快,它們就不必再經受這種折磨了。
那些能夠通過考驗的生命,終將變得更加強大;而無力戰勝過去的敵人,卻又不甘失敗妄圖顛覆現世的,騎士將給予它們應有的結局。
“希望雨過放晴的時候,所有靈魂都能得到安息。”
這是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離開前的最后一句話。在這里,這一時刻,她暫時戰勝了自己的情感,重拾一萬年前曾被另一個自己拋棄的使命,并決定履行到底。但我們都知道承諾與決心是世界上最善變的事物,在遙遠的以后,也許她會忽然回想起今日之事,并意識到其實一切早有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