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如墜冰窟。
“你把我…當做什么?”聲音不受控制地從齒縫間擠出,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顫抖。
他輕笑一聲,像在打量一件失了價值的藏品。
“你以為你是什么?”語氣輕慢得如同拂去塵埃,“我親自從乞丐堆里把你撿出來,難道是因為你那點可笑的骨氣?不過是因為這張臉罷了。”
他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一件精心挑選的貨物。若能換得一筆合算的買賣,我自然樂意之至。”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何況林鹿鳴與你自幼相識,這般安排,豈不算是……成全你們?”
這話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進我的心口。
原來我十余年的人生,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拼盡全力的表現,都不過是一件貨物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價碼。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燙得驚人。
門被“嘭”地一聲猛地撞開。
林鹿鳴如同狂風般卷了進來,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火。
他顯然已在門外聽了多時,此刻一個箭步擋在我身前,挺拔的背影隔斷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
“義父!”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緊繃,“您可以利用,可以算計,但您何必……何必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傷人?!”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她不是貨物!您不能這樣踐踏她的心!”
義父聞言,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竟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夠了,才用那雙藏著冰冷鋒芒的眼睛,慢條斯理地掃過林鹿鳴。
“傻孩子,到了這一步,又何必在我面前演這出情深義重的戲碼?”他語調輕柔,字句卻淬著劇毒,“你林鹿鳴,又是什么好東西了?這些年來,你在我身邊費盡心思,步步為營,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我這里把她‘偷’走嗎?”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林鹿鳴驟然緊繃的下頜線,隨即目光如毒蛇信子般舔舐過我慘白的臉。
“可惜啊,你機關算盡,卻唯獨算漏了一點——這丫頭的心里,何曾有過你的半分位置?”
他尾音上揚,帶著殘忍的愉悅,“你視若珍寶的,在別人眼里,不過是可以隨意舍棄的草芥。我看著你這番自作多情的癡傻模樣,都替你……感到可憐吶。”
義父那惡毒的笑聲仍在梁間回蕩,我望著他那張因刻薄而扭曲的熟悉臉龐,一股荒謬的寒意沿著脊椎攀爬。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那個在我記憶里威嚴、癡情且不茍言笑的義父,其皮囊之下,竟盤踞著一條何等陰冷的毒蛇。
過往所有的敬畏與感激,霎時間碎得徹底。
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如此工于心計,冷酷無情,他與宮中那位翻云覆雨的太后,倒是天生一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林鹿鳴的聲音再次響起,竟奇異地穩住了身形。他沒有被義父的誅心之言激怒,語調沉靜得如同深潭。
“我為她所做的一切,從不圖她回報分毫,”他字字清晰,一字一頓,“更何況,她的心如今空無一人,我便愿意等。只要她身前身后站著的人是我,我總會有機會,走進她心里。”
林鹿鳴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里翻涌著太多我無法承受、更無法回應的情感。我幾乎是本能地偏開了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凝視了我片刻,最終極輕地笑了一聲。
我只有心酸和無奈。
“這些話,我在心中埋藏了十年,今日終于能說個明白。”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置疑,“自此刻起,你我之間,恩已盡,義已絕。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生死禍福,各不相干。”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側身將我護在更后方,斬釘截鐵道:“她不是任你擺布的玩偶,更不是你換取利益的籌碼,從今往后,你若再敢動她一分一毫,便是與我林鹿鳴為敵。至于我——”
他眼底最后一絲溫度徹底熄滅,化作冰封的荒原,“我已還完了你養我們的恩情,我這條命,你休想再掌控分毫。”
義父聞言,不怒反笑,那笑聲中滿是掌控一切的倨傲。
“鹿鳴,你還是太年輕。”他慢條斯理的往后面一靠,語氣輕柔但字字誅心:“你以為,斬斷關系是靠一句話么?掌控?我根本無需掌控你,只要她還在世上安穩地活著,無論你們逃到天涯海角,你就永遠是我的……”
“鏗——”
一聲清脆的機括輕響,打斷了他未盡的毒語。
義父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見一截冰冷的刃尖已從自己胸前透出。
我第一次覺得林鹿鳴一點都不殘忍,這刀捅的可真及時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涌出一口滾燙的鮮血。
“你……你竟敢……”
義父捂著胸口踉蹌了幾步,伸出手好像要去抓林鹿鳴,這么做只是讓他胸口的血跡彌漫的更快,終于他支撐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上。
血跡很快在他身下開始蔓延。
林鹿鳴將我拉的更遠了些,說:“小心你的衣服,會弄臟。”
他自己上前兩步,用腳尖勾起義父的肩膀,將人整個翻了過去,他彎下腰,眼睛直視著義父,那雙已經逐漸開始渙散的瞳孔。
“我方才說了,你休想再掌控我分毫,說起來我還是比較感謝你送我入宮的,”他冷笑一聲:“宮里教會我的第一件事,那就是死人永遠是最安全的。”
他猛地抽出短刺,義父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木偶,沉重地倒在地上,那雙曾洞悉人心、布滿算計的眼睛,至死都凝固著驚愕與不甘。
林鹿鳴看也未看地上的尸身,他轉身,染血的手在衣袍上隨意擦了擦,然后向我伸出手,眼神復雜卻堅定:“所有的后患,我都已清除,從今往后,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