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滿十八，周老。”安許坦然回答。
“十八…”周百川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笑容意味深長，“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你這番話，格局、眼光、務(wù)實(shí)，一樣不缺！老王，你這回真是撿到寶了！”
他轉(zhuǎn)向王富貴，
“以后安小兄弟這邊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盡管開口！我老周在蘇州這電子圈里，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對對對！安老弟，以后我網(wǎng)吧的機(jī)器維護(hù)，可就認(rèn)準(zhǔn)你和老王了！”吳大勇拍著胸脯。
“安小兄弟，關(guān)于那個分揀測試的想法，改天咱們得好好聊聊！”張老板也熱情地遞上名片。
無形的壁壘在推杯換盞間悄然打破。安許忍著腰間的抽痛，
從容應(yīng)對著各位老板的熱情，或謙遜回應(yīng)，或恰到好處地拋出一點(diǎn)見解，每一次接話都精準(zhǔn)地落在對方癢處。
王富貴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看向安許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座會移動的金礦。
酒終人散，已是華燈璀璨。拒絕了王富貴派車相送的好意，安許和趙博走在微涼的夜風(fēng)中。
“安哥，你剛才太牛了！”趙博興奮得手舞足蹈，
“你沒看周老那眼神，還有那幾個老板，嘖嘖，全被你鎮(zhèn)住了！以后咱們是不是要發(fā)達(dá)了？”
安許扶著路邊的梧桐樹，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愈發(fā)蒼白，額角冷汗涔涔。
高強(qiáng)度的應(yīng)酬和持續(xù)的疼痛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
“小博子，先別想那么遠(yuǎn)。幫我個忙，去‘甜蜜蜜’蛋糕店，訂個最好的奶油蛋糕，明天下午取。要…”
他想了想落黎亮晶晶的眼睛，“要帶草莓的，多放點(diǎn)。”
趙博一愣：“蛋糕？安哥，誰過生日啊？這么隆重？”
安許沒回答，從口袋里摸出幾張鈔票塞給他：“別問，快去。訂好了你先回家。”
支走趙博，安許強(qiáng)撐著腰，忍著越來越清晰的痛楚，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與蛋糕店相反的方向。
那條他白天留意過的、掛著“霓裳定制”招牌的幽靜小巷。
推開掛著風(fēng)鈴的玻璃門，暖黃的燈光和淡淡的布料清香撲面而來。
一位穿著素雅旗袍、氣質(zhì)溫婉的中年女子正在熨燙一條裙子，聞聲抬頭，看到安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小伙子，你…有事嗎？”
“老板娘，”安許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三天前在這定制了一條裙子，純白色，收腰的連衣裙，泡泡袖，裙擺到小腿。我來取。”
霓裳定制店里暖黃的燈光，帶著熨斗熨燙布料后特有的溫?zé)釟庀ⅲ瑢苍S略顯蒼白的臉映照得柔和了幾分。
老板娘看著眼前這個明明一身風(fēng)塵疲憊、腰背挺得卻異常筆直的青年，眼中訝異褪去，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是那條白色泡泡袖的連衣裙？收腰，裙擺到小腿，素緞料子，領(lǐng)口給你繡了幾朵小小的鈴蘭，對吧？”
“對！”安許眼睛一亮，那份因忍痛而繃緊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老板娘您記得？”
“當(dāng)然記得，”老板娘放下熨斗，動作麻利地從里間掛著的衣物中取出一件，小心地展開，
白色的素緞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領(lǐng)口那幾朵淡綠色的鈴蘭繡花精巧雅致，果然是他描述的樣子，
“小伙子你要求那么細(xì)，又說是給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訂的，我這幾天就緊著它做呢。瞧瞧，滿意不？”
安許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拂過那光滑柔軟的緞面，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仿佛已經(jīng)能想象到它穿在落黎身上的模樣。
他用力點(diǎn)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滿意！太滿意了！謝謝老板娘！”
他付了錢，老板娘細(xì)心地將裙子疊好，裝進(jìn)一個印著店鋪標(biāo)志的紙袋里遞給他。
接過紙袋，安許感覺腰上的鈍痛似乎都輕了些。
他告別老板娘，走出小店，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fēng)，辨了辨方向，朝甜蜜蜜蛋糕店走去。
蛋糕店里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趙博正趴在玻璃柜前，眼巴巴地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蛋糕模型。
“安哥！你來了！”趙博看到他，立刻直起身，指著柜臺里一個點(diǎn)綴著滿滿鮮紅草莓的圓形奶油蛋糕，
“按你說的，最好的奶油蛋糕！你看這個‘草莓戀人’怎么樣？老板娘說奶油是動物奶油的，草莓也是早上新鮮送來的！”
安許的目光落在那個蛋糕上。潔白的奶油像新雪，上面鋪滿了飽滿鮮紅的草莓，幾片翠綠的薄荷葉點(diǎn)綴其間，簡單卻誘人。
“就它了。”安許拍板，付了錢。老板娘笑容滿面地將蛋糕仔細(xì)裝進(jìn)硬紙盒，系上漂亮的絲帶。
趙博提著蛋糕盒，安許拎著裝著裙子的紙袋，兩人并肩走在回職工小區(qū)的路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安哥，”趙博瞄了一眼安許手里那個印著“霓裳”的袋子，又看看安許明顯因忍痛而顯得僵硬的步伐，忍不住問，“這裙子…還有蛋糕…是給落黎姐的吧？明天她生日？”
安許“嗯”了一聲，沒多解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的步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間的傷口在酒精和疲憊的雙重刺激下，開始頑固地彰顯存在感。
“那…安哥你腰這樣，半夜去敲門，能行嗎？”趙博擔(dān)憂地看了看他的腰側(cè)，“要不…我替你去？保證零點(diǎn)準(zhǔn)時敲響落黎姐家門！”
“不用。”安許的聲音斬釘截鐵，“我自己去。”
他需要親自去。需要親眼看到落黎打開門時臉上的表情。需要親口對她說出那句“生日快樂”。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淌。
安許回到自己家，母親趙素琴已經(jīng)睡下。他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
將那個裝著白裙子的紙袋小心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又把蛋糕盒暫時放在陰涼處。
他脫下沾了灰的外套，解開襯衫扣子，腰上纏裹的厚厚紗布露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點(diǎn)邊緣查看，還好，沒有新的滲血，
只是縫合處的腫脹和疼痛感越發(fā)清晰，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皮肉里跳動。
他找出醫(yī)生開的止痛藥和消炎藥，就著溫水吞下。藥效不會那么快，但心理上多少是個安慰。
他不敢躺下，怕弄亂傷口，也怕自己睡得太沉錯過時間。
他靠在床頭，閉目養(yǎng)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枕邊的、新買的那部諾基亞手機(jī)冰涼的塑料外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腰間的疼痛拉得格外漫長。
客廳里的老式掛鐘，終于發(fā)出了沉悶而清晰的報時聲。
“鐺——鐺——鐺——”
十一下。
午夜十一點(diǎn)。
安許猛地睜開眼，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清亮和隱隱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瞬間加劇的抽痛，動作極其緩慢地起身。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紙袋。
指尖拂過袋子上“霓裳定制”的優(yōu)雅字體，仿佛能透過紙袋感受到里面那條白裙的柔軟和期待。
然后，他走到墻角，那里靜靜倚靠著一束花。
是他傍晚特意去花店挑的。
不是紅玫瑰的熾熱，也不是百合的清冷。
他選的是淡紫色的桔梗，間或點(diǎn)綴著幾支白色的小雛菊和翠綠的尤加利葉。
淡雅，干凈，帶著點(diǎn)不諳世事的天真，就像此刻他心里那個穿著白裙、笑靨如花的女孩。
他拿起花束，清雅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稍稍驅(qū)散了房間里消毒水的味道。
最后，他提起那個沉甸甸的蛋糕盒。草莓和奶油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準(zhǔn)備好一切，安許站在門后，側(cè)耳傾聽。
門外一片寂靜，整個家屬院都陷入了沉睡。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yuǎn)的蟲鳴。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擰開門鎖。門軸發(fā)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側(cè)身閃出門外，再輕輕地將門帶上。
樓道里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扶著冰冷的墻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往下挪動。
每一次落腳都牽扯著腰腹的肌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額角很快又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短短兩層樓梯，他走了仿佛一個世紀(jì)那么久。
終于站在了落黎家門口。
老舊的門牌上，“302”幾個數(shù)字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安許靠在冰冷的防盜門上，大口喘著氣，讓劇痛帶來的眩暈感稍稍平復(fù)。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懷里的桔梗花瓣上。
他放下蛋糕盒，小心翼翼地將那束淡雅的花束放在蛋糕盒上，騰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領(lǐng)，又抹了把額頭的汗。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期待。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廉價的電子表。
熒光數(shù)字在黑暗中幽幽地顯示著：
23:59:30。
還有三十秒。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捕捉著門內(nèi)任何細(xì)微的動靜。里面一片寂靜。
時間一秒一秒地跳動。
23:59:55…56…57…
安許深吸一口氣，積攢起全身的力氣，也壓下了腰腹間翻涌的痛楚。他抬起手，指關(guān)節(jié)懸在冰冷的鐵質(zhì)防盜門前。
58…59…00:00！
“咚咚咚。”
三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在萬籟俱寂的午夜樓道里，
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輕柔卻無比清晰地蕩漾開來。
聲音落定，樓道重歸寂靜，只剩下安許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以及腰傷處一陣緊似一陣的、沉悶而頑固的鈍痛。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微微佝僂著身體，一只手下意識地按在腰側(cè)，仿佛這樣就能將那疼痛壓回去一些。
懷里的桔梗花束散發(fā)著清冷的幽香，蛋糕盒上“甜蜜蜜”的字樣在樓道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下若隱若現(xiàn)。
裝著白裙的紙袋被他緊緊攥在另一只手里，指尖因?yàn)橛昧Χ⑽l(fā)白。
一秒，兩秒，三秒……
門內(nèi)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寂靜像濃稠的墨汁，無聲地蔓延開來，包裹住他。
剛才那份因期待而暫時壓下的痛楚，此刻伴隨著這死寂的等待，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額角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滴在冰冷的墻壁上。
難道……她睡得太沉了？還是……他記錯了時間？
安許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那份精心準(zhǔn)備的雀躍被一絲茫然和更深的疲憊覆蓋。
就在他幾乎要抬起手，準(zhǔn)備再敲一次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金屬彈片滑動聲，從門鎖內(nèi)部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許的身體猛地繃直，連腰上的劇痛都仿佛被這聲輕響暫時凍結(jié)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扇深色的防盜門。
門，緩緩地，向內(nèi)拉開了一道縫隙。
溫暖而柔和的橘黃色燈光，如同流淌的蜂蜜，瞬間從那道縫隙里傾瀉而出，熱情地?fù)肀Я碎T外昏暗的樓道，
也溫柔地包裹住了站在光影邊緣、略顯狼狽的安許。
光線的中心，站著一個穿著淺藍(lán)色棉質(zhì)睡裙的女孩。
落黎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有些蓬松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fā)絲俏皮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一手揉著惺忪的睡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
另一只手還握著門把手，臉上帶著被驚擾后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然而，當(dāng)她的目光穿透朦朧的睡意，終于聚焦在門外那個身影上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揉眼睛的動作僵住了，惺忪的睡意如同被陽光驅(qū)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在看清安許的瞬間，猛地睜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
他懷里那束淡雅的花，他腳邊那個系著絲帶的蛋糕盒，以及他手里那個印著“霓裳定制”的神秘紙袋。
驚訝、錯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調(diào)色盤，在她清麗的小臉上飛快地掠過、交織，最終定格為一種近乎呆滯的空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只發(fā)出一個短促而模糊的氣音。
樓道里昏昧的光線，門內(nèi)溢出的暖黃燈光，在兩人之間交織流淌。
安許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瞬間涌起的巨大波瀾，那里面盛滿了毫無防備的驚詫，以及在那驚詫深處，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心般，一圈圈急速擴(kuò)散開來的、越來越亮的光芒。
所有的疲憊和疼痛，在看到她這個表情的瞬間，仿佛都找到了歸宿，化作了心底最深處一抹溫軟的酸脹。
安許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腰側(cè)傳來的尖銳抗議，將身體站得更直一些，臉上揚(yáng)起一個有些蒼白卻無比真摯的笑容。
他雙手捧起那束淡紫色的桔梗花，連同那個印著“霓裳”的紙袋，一同遞向門縫里那個呆住的女孩。
他的聲音因?yàn)槿掏炊鴰е唤z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地、溫柔地穿透了午夜的寂靜：
“落黎，生日快樂。”
門內(nèi)傾瀉出的暖黃光線，像一捧溫?zé)岬姆涿郏?/p>
將安許略顯蒼白的臉映照得輪廓分明，也清晰地照亮了落黎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那束淡紫色的桔梗花靜靜躺在安許掌心，清雅的香氣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固執(zhí)地鉆入她的鼻腔。
“生…生日？”落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巨大的茫然，她像是卡殼的機(jī)器，
目光遲緩地從安許臉上，移到他懷里的花束，再到他腳邊那個系著漂亮絲帶的蛋糕盒，
最后定格在他另一只手里那個印著“霓裳定制”字樣的紙袋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被猛地松開，瘋狂地擂動著胸腔。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yù)兆地從心口直沖上眼眶，鼻尖瞬間酸澀得厲害。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難以置信：“你…你記得？你還…你還準(zhǔn)備了這些？”
她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以為他最近忙著掙錢、受傷、還有那個神秘的鋪?zhàn)樱缇桶堰@點(diǎn)小事拋在腦后了。
可他不僅記得，還踩著零點(diǎn)，帶著花、蛋糕…還有那個一看就裝著什么的袋子，出現(xiàn)在她門口！
安許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嘴唇，腰間的疼痛似乎都被這雙盛滿了水光的眼睛熨帖得輕了幾分。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么勉強(qiáng)，帶著點(diǎn)少年人特有的、有點(diǎn)痞氣的得意：
“答應(yīng)你的事，我什么時候忘過？十八歲生日，當(dāng)然得有點(diǎn)儀式感。喏，拿著。”
他把花束和紙袋又往前遞了遞，動作因?yàn)闋砍兜絺幎⑽⒁活D，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落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句“答應(yīng)你的事”和眼前的驚喜攫住，根本沒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僵硬。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束淡雅的桔梗花。
花瓣柔軟冰涼，花莖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桔梗…”
她低頭，手指輕輕拂過那淡紫色的花瓣，聲音輕得像嘆息，
“永恒的愛…無望的愛…”她念著花語，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耳根卻悄然爬上了一抹緋紅。
她飛快地抬眸瞥了安許一眼，眼神復(fù)雜，帶著點(diǎn)羞澀，又帶著點(diǎn)探究。
安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她會知道花語，更沒想到她會這樣念出來。永恒…無望…這兩個詞像小錘子輕輕敲在他心上。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試圖驅(qū)散那瞬間涌上的微妙氣氛，轉(zhuǎn)移話題：“咳，還有這個。”他彎腰想去提蛋糕盒。
“你別動！”落黎猛地回神，看到他彎腰的動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幾乎是撲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他伸向蛋糕盒的手臂，另一只手還緊緊抱著花束和紙袋。
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溫?zé)岬挠|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安許的動作僵住了，抬起頭，撞進(jìn)她寫滿擔(dān)憂和緊張的眼眸里。
“你的腰！”
落黎的聲音帶著后怕的急切，目光緊緊鎖住他腰側(cè)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里面纏繞的紗布，
“誰讓你亂動的！快進(jìn)來！”她不由分說地側(cè)身讓開門口，語氣帶著青梅竹馬之間特有的、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
“把東西給我！你慢點(diǎn)走！”
安許看著她瞬間切換成“管家婆”模式的緊張樣子，心里那點(diǎn)因花語而起的微妙波瀾被一種暖融融的熨帖感取代。
他順從地把蛋糕盒遞給她，看著她一手抱著花和紙袋，一手有些吃力地拎起蛋糕，然后像只警惕的小母雞一樣，
側(cè)身讓開更大的空間，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生怕他再磕著碰著。
他忍著痛，動作極其緩慢地邁過門檻。門在身后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樓道里的微涼空氣。
一股屬于落黎房間特有的、混合著淡淡洗衣皂和陽光味道的馨香氣息溫柔地包裹了他。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整潔，書桌上還攤著幾本習(xí)題冊，臺燈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暈。
落黎把蛋糕盒小心地放在書桌一角，又把那束桔梗花仔細(xì)地插進(jìn)書桌筆筒里暫時充當(dāng)花瓶。
做完這些，她才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安許身上，帶著審視和不容逃避的嚴(yán)肅：
“老實(shí)交代！你腰到底怎么樣？晚上喝酒了嗎？傷口有沒有裂開？”她一邊問，一邊走近，目光灼灼，仿佛要把他看穿。
安許被她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背抵在微涼的門板上。
少女剛睡醒的氣息混合著桔梗的清香撲面而來，距離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每一絲擔(dān)憂。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試圖維持一點(diǎn)“男子漢”的尊嚴(yán)：
“真沒事，就…一點(diǎn)點(diǎn)疼。沒喝酒，周老他們年紀(jì)大，喝得不多，主要是聊天。傷口…應(yīng)該沒裂開吧？”
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畢竟剛才彎腰那一下確實(shí)扯到了。
“應(yīng)該？”
落黎眉頭擰得更緊了，她伸出手，指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輕輕碰了碰他腰側(cè)襯衫下的位置，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這里嗎？疼得厲害嗎？讓我看看？”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溫?zé)岬摹е囂降挠|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安許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
他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被她指尖觸碰的那一小塊皮膚上。腰間的鈍痛還在，
卻奇異地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心疼和關(guān)切的親密觸碰攪得心慌意亂。
“不…不用！”
安許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她那只“作亂”的手腕，入手纖細(xì)，皮膚細(xì)膩微涼。
他的掌心卻因?yàn)榫o張和疼痛而微微汗?jié)瘛！罢鏇]事，落黎。”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寫滿擔(dān)憂和堅持的臉，心跳快得不像話，
“就是…就是剛才彎腰提東西那一下有點(diǎn)扯到了，緩緩就好。”
落黎的手腕被他滾燙的手心包裹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脈搏的快速跳動。
她的臉也“騰”地一下全紅了，像熟透的番茄。想抽回手，
又被他抓得緊，一時間僵在那里，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瞪著他，嗔道：
“你…你松開！不看就不看！誰稀罕看！”
語氣虛張聲勢，眼神卻飄忽著不敢再直視他，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撲扇著。
安許看著她羞惱交加又強(qiáng)撐鎮(zhèn)定的模樣，剛才那點(diǎn)心慌意亂忽然就化成了滿心的柔軟。
他非但沒松手，反而借著腰傷帶來的“弱勢”，微微低下頭，湊近她一點(diǎn)，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
帶著點(diǎn)耍賴的笑意：“真不看？那你剛才摸我干嘛？”
“誰摸你了！”落黎的臉更紅了，像要滴出血來，用力想抽回手，聲音都變了調(diào)，“我那是檢查！檢查傷勢！安許你個流氓！快松開！”
“哎喲！”安許突然皺緊眉頭，低呼一聲，身體也配合著晃了一下，抓著她的手卻更緊了點(diǎn)，“別動別動，你一掙，我腰更疼了…”
“你！”落黎果然不敢再用力掙扎，氣得跺了跺腳，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咬著下唇，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里，三分是氣惱，七分是掩飾不住的心疼，“你…你無賴！疼死你算了！”
看著她這副氣鼓鼓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安許胸腔里那股暖流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點(diǎn)點(diǎn)得逞的壞。
他慢慢松開了握著她的手腕，卻沒有完全退開，
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個印著“霓裳定制”的紙袋上，聲音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了，不逗你了。看看禮物？我猜…你一定會喜歡。”
落黎的心還在砰砰亂跳，手腕上殘留著他掌心滾燙的觸感。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紙袋，剛才的羞惱瞬間被巨大的好奇和期待取代。
她揉了揉被他握得有點(diǎn)發(fā)紅的手腕，小聲嘟囔了一句：“算你識相…”然后才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紙袋。
入手有些分量，紙袋的質(zhì)感很好。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慢慢從里面抽出了那件疊放整齊的衣物。
素白柔軟的緞面在臺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泓凝固的月光。
她輕輕一抖，整條裙子便如流水般垂落展開——優(yōu)雅的收腰設(shè)計，俏皮的泡泡袖，恰到好處的及膝裙擺，
領(lǐng)口那幾朵用淡綠色絲線繡成的、精致小巧的鈴蘭花，如同點(diǎn)睛之筆，
讓整條裙子瞬間靈動起來，充滿了少女的純凈與浪漫。
落黎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呆呆地捧著這條裙子，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這美好的景象就會消失。
是她去年夏天，在百貨商店櫥窗外看了很久很久，對著媽媽撒嬌說“要是過生日能有一條這樣的白裙子就好了”的那條！
她記得很清楚，領(lǐng)口就是繡著這樣小小的鈴蘭！
后來媽媽嫌貴，她又懂事地沒有再提，心里卻一直惦記著。
她甚至都沒跟安許詳細(xì)描述過，只模糊地說過喜歡白色收腰的連衣裙……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記得這么清楚？還特意去定制了這樣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
巨大的驚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動猛地沖上心頭，瞬間沖垮了所有防線。
眼眶再也盛不住那洶涌的熱意，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yù)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手中光滑冰涼的緞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安許，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是…是那家店櫥窗里的那條…你…你怎么…”
安許看著她洶涌而出的眼淚，心里那點(diǎn)玩笑的心思徹底煙消云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無措。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合適，手僵在半空，最后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認(rèn)真：
“嗯，就是那條。去年夏天，你拉著我在百貨商店外面站了快半個小時，眼睛都快黏在櫥窗上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我記性又不差。”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淚，語氣有些無奈，又著點(diǎn)寵溺，
“別哭了，傻丫頭。生日呢，要開開心心的。試試看？肯定好看。”
落黎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淚憋回去，卻怎么也止不住。
她緊緊抱著那條承載了太多心意的白裙子，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夢。
她看著安許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份笨拙的溫柔，
看著燈光下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狼狽哭泣的倒影……
所有的心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怕、所有的驚喜，在這一刻徹底交融、爆發(fā)。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安許的腰。
“安許…”她把臉深深埋進(jìn)他帶著汗味和淡淡藥味的懷里，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
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一種近乎宣泄的依賴，
“謝謝你…謝謝你記得…謝謝你…”
安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身體一晃，腰間的傷口被擠壓，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瞬間倒抽一口涼氣，悶哼出聲：“嘶——”
落黎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驚恐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我撞到你了？是不是很疼？對不起對不起！我…”
她慌亂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
安許痛得齜牙咧嘴，額角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扶著旁邊的門框，緩了好幾口氣，才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虛弱：
“沒…沒事，小安子這鐵頭功…還沒練到家…”
他喘了口氣，看著落黎哭得梨花帶雨又驚慌失措的小臉，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
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抹去她臉頰上溫?zé)岬臏I水，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
“別哭了，再哭…蛋糕上的草莓都要被你的眼淚泡咸了。”
他低聲哄著，目光落在她懷里緊緊抱著的白裙子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去試試？我的眼光…應(yīng)該不會錯。”
安許指腹溫?zé)岬挠|感還停留在臉頰，帶著一點(diǎn)粗糲的薄繭，像帶著微弱的電流，讓落黎的心跳徹底亂了章法。
她慌亂地垂下眼睫，視線落回懷里那條如同月光流淌般的白裙子上，
素白的緞面映著她通紅的臉頰，更顯得那抹紅暈無處遁形。
“我…我去試試。”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她抱著裙子，像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轉(zhuǎn)身，逃也似的沖進(jìn)了與房間相連的小小衛(wèi)生間，“咔噠”一聲輕響，門被緊緊關(guān)上。
安許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額角的冷汗終于順著鬢角滑落。
腰間的劇痛在落黎撞上來那一刻達(dá)到了頂點(diǎn)，此刻才隨著她的離開稍稍緩釋，但那尖銳的余韻依舊在皮肉下頑固地跳動著。
他慢慢挪到落黎書桌前的椅子旁，動作遲緩地坐下，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不敢完全放松身體。
衛(wèi)生間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還有布料摩擦的細(xì)微聲響。
安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磨砂玻璃門上那模糊晃動的纖細(xì)身影上，喉結(jié)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房間里很安靜，只剩下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衛(wèi)生間里衣料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里彌漫著桔梗的清冷、蛋糕的甜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落黎的馨香氣息，
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溫柔地包裹著他疲憊緊繃的神經(jīng)。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腰傷沉悶的鈍痛和心底悄然滋長的、難以言喻的期待。
終于，“咔噠”一聲輕響，衛(wèi)生間的門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一只穿著白色細(xì)帶涼鞋的腳先探了出來，腳踝纖細(xì)，
皮膚在燈光下白得晃眼。緊接著，那抹月光般的白色身影，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羞怯，慢慢地、完全地呈現(xiàn)在安許眼前。
安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燈光下，落黎亭亭而立。
素白的緞面完美地貼合著她少女初綻的身形，勾勒出纖細(xì)的腰肢和柔和的肩線。
俏皮的泡泡袖襯得她的手臂越發(fā)纖細(xì)白皙，領(lǐng)口那幾朵淡綠色的鈴蘭繡花精巧雅致，
如同點(diǎn)綴在白雪上的初春嫩芽，恰到好處地落在她精致的鎖骨下方。
裙擺垂至小腿，隨著她不安的輕微動作，泛起柔和的漣漪，像月光下靜謐的湖面。
她低著頭，雙手有些無措地絞在身前，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緊張地顫動著，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櫻桃，
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烏黑的長發(fā)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fā)絲垂落在頰邊，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柔美。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安許忘記了腰間的疼痛，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燈光下那個穿著白裙、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孩。
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落黎，是那個會跟他斗嘴、會生悶氣、會哭鼻子的落黎，
卻又像是從某個遙遠(yuǎn)夢境里走出來的、不屬于凡塵的精靈。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
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驚艷、震撼，還有某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東西，幾乎要破眶而出。
落黎被他這樣直白而熾熱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跳快得像是要沖破胸膛。
她鼓起勇氣，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濃濃的羞赧和不確定：“…好…好看嗎？”
這三個字，終于打破了房間內(nèi)凝滯的空氣，也驚醒了沉浸在震撼中的安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牽扯到傷處帶來一陣悶痛，他卻渾然不覺。
他扶著椅背，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
他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在她身上，仿佛要將這美好的畫面刻進(jìn)骨子里。
“好看。”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
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滾燙地碾磨出來，帶著灼人的熱度，“落黎…你真好看。”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再靠近，怕自己失控，也怕身上的汗味和藥味唐突了這份美好。
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沉，像盛滿了星光的夜空，溫柔地籠罩著她。
“像…像月亮。”他笨拙地補(bǔ)充了一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詞不達(dá)意的真摯，“干凈的…發(fā)光的月亮。”
落黎的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鹿。
他那直白得近乎虔誠的贊美，像最甜美的蜜糖，
瞬間澆灌了她心中所有的角落，將那點(diǎn)羞怯和不安都沖散了。
巨大的喜悅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感讓她忘記了矜持，她微微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綻放出一個羞澀卻無比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初綻的鈴蘭，純凈，美好，帶著十八歲少女特有的、不染塵埃的光彩。
瞬間點(diǎn)亮了整個房間，也狠狠地撞進(jìn)了安許的心底最深處。
他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嘴角上揚(yáng)的弧度帶著點(diǎn)傻氣，卻無比真實(shí)。
腰間的疼痛在這一刻仿佛真的被遺忘在了某個角落。
“吃…吃蛋糕吧？”
落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提議，試圖轉(zhuǎn)移這讓她心跳失速的曖昧氣氛。
她指了指書桌上那個漂亮的蛋糕盒，“再…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好。”安許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笑意。他慢慢走過去，動作小心地解開蛋糕盒上精致的絲帶。
盒子打開，潔白的奶油蛋糕上鋪滿了鮮紅飽滿的草莓，在燈光下散發(fā)著誘人的光澤和甜香。
安許拿起附贈的塑料刀叉，小心地切下一角，
將帶著一顆最大最紅草莓的那塊，放進(jìn)了同樣附贈的紙盤里，遞給落黎。
“喏，壽星先吃。”
落黎接過盤子，用小叉子輕輕戳起那顆紅艷艷的草莓，卻沒有立刻吃。
她看了看安許，又看了看蛋糕，忽然拿起另一只叉子，也切了一小塊帶著奶油的蛋糕，遞到安許嘴邊。
“你…你也吃。”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diǎn)不容拒絕的堅持，臉頰依舊緋紅，眼神卻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第一口…我們一起吃？”
安許微微一怔，看著她遞到唇邊的蛋糕，
上面點(diǎn)綴著一點(diǎn)潔白的奶油。燈光下，她的手指纖細(xì)白皙，握著叉子的姿態(tài)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和溫柔。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連腰間的鈍痛都變得遙遠(yuǎn)。
他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微微低下頭，就著她的手，輕輕含住了那塊蛋糕。
微涼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帶著濃郁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混合著蛋糕胚的松軟。
而更清晰的是，她指尖不經(jīng)意間輕輕擦過他唇瓣時，那溫軟細(xì)膩的觸感，像羽毛掃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瞬間點(diǎn)燃了細(xì)微的電流。
落黎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臉更紅了，幾乎要埋進(jìn)蛋糕盤子里。
她掩飾般地趕緊把自己叉子上的那顆草莓塞進(jìn)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開，卻絲毫壓不住心口那陣滾燙的悸動。
安許慢慢咀嚼著口中的蛋糕，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看著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慌亂地吃著草莓，那紅透的耳根和低垂的、不停顫動的睫毛，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一種帶著點(diǎn)酸脹的溫柔，如同暖流般在他心口緩緩流淌，無聲地熨帖著所有的疲憊與疼痛。
奶油和草莓的清甜還在舌尖縈繞，空氣中彌漫著桔梗的冷香和蛋糕的甜膩，交織成一種令人微醺的暖意。
安許看著身邊小口吃著蛋糕、臉頰緋紅、眼睫低垂的落黎，
只覺得胸腔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脹的滿足感填滿，連腰間的鈍痛都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他剛想開口再說點(diǎn)什么，窗外墨藍(lán)色的夜空深處，毫無預(yù)兆地炸開一道刺眼奪目的慘白電光！
那光如同天神憤怒揮下的利劍，瞬間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將昏暗的房間映照得亮如白晝，甚至清晰地照亮了落黎因驚駭而驟然放大的瞳孔里，那細(xì)碎的、顫抖的光點(diǎn)。
緊接著——
“轟——咔！！！！！！”
一聲前所未有的、仿佛就在屋頂炸開的恐怖驚雷，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狠狠砸了下來！
整棟樓似乎都跟著劇烈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
“啪！”
一聲清脆而決絕的輕響。
房間里，那盞散發(fā)著溫暖橘黃色光暈、如同小小燈塔般支撐著兩人對抗黑暗的臺燈，瞬間熄滅！
光明，在雷聲的余威中，被徹底吞噬。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從四面八方?jīng)坝慷粒瑢⒕o緊相擁的兩人徹底淹沒！
“啊——！！！”
落黎剛剛被安許懷抱稍稍安撫下去的恐懼，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攀升到頂點(diǎn)！
那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幾乎要刺破安許的耳膜！
她像一只被徹底踩到尾巴的貓，身體猛地彈起，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她死死抱住安許的脖子，雙腿也下意識地盤上了他的腰，整個人如同八爪魚般緊緊纏在了他身上！
“燈！燈滅了！安許！安許我看不見了！好黑！好黑啊！！”
“害怕…..”
安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用盡全力的攀附撞得一個趔趄，腰間的傷口仿佛被一柄燒紅的鐵釬狠狠捅了進(jìn)去！
劇痛如同海嘯般席卷全身，眼前瞬間發(fā)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他悶哼一聲，牙關(guān)緊咬到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后背！
但他不能倒！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穩(wěn)住身形，承受著她全部的重量和那幾乎要勒斷他呼吸的力道。
他一只手死死托住她的臀，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更用力地環(huán)抱住她顫抖不止的身體，將她更深地、更緊密地按進(jìn)自己懷里，
仿佛要將她揉進(jìn)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絕這無邊的黑暗和恐懼。
“別怕！落黎！別怕！”
他的聲音因?yàn)閯⊥春椭舷⒍兊盟粏∑扑椋瑓s依舊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腥氣，
“我在！我抱著你呢！你摸摸！是我！是安許！燈只是跳閘了！不是鬼！只有我！只有安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