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船隊即將抵京的消息,像一滴冷水落進滾油鍋。
在天上人間特定的圈子里悄然炸開,卻并未激起太多外圍的波瀾。
趙牧依舊是他那副懶散模樣,多數(shù)時間待在頂樓雅閣,聽聽曲,看看賬本。
或是擺弄他那些總也讓人摸不透頭腦的小玩意兒。
可就在這日晌午過后。
知道趙牧這位勾欄東家在長安頗有實力的周老板和另外兩位與天上人間往來密切的絲綢商,一臉晦氣地找上門來。
幾人被引到趙牧的雅閣,還未坐定,周老板便忍不住抱怨開來:“趙東家,您說這叫什么事兒!”
“近來漕運上那些爺們,也不知抽了什么風,查驗得格外仔細,吹毛求疵!”
“我們一批從洛陽來的上等絹帛,愣是在碼頭被扣了兩天,說是包裝不合規(guī)制,要開箱詳查!”
“這一番折騰下來,誤了工期不說,絹帛也受了潮氣,品相受損,損失不小啊!”
“誰說不是呢!”另一位姓王的商人也跟著嘆氣道,“我那批蜀錦也是,往常打點一下也就過了,這次卻油鹽不進,非要按章辦事。”
“我看吶,就是看咱們這些沒根基的好欺負!”
趙牧正用小鉗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塊琉璃片,頭也沒抬,仿佛隨口應和:“哦?還有這等事?這倒是奇了。”
“漕運上的規(guī)矩,向來是活的,怎么突然就鐵板一塊了?”他放下工具,拿起旁邊的軟布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滿面愁容的三人,笑了笑,“諸位老板消消氣,喝口茶,慢慢說。許是近來上面查得嚴,下面的人也不敢馬虎吧。”
他示意云袖給客人斟茶,語氣輕松地岔開話題:“說起來,我前兩日倒是聽說,江南謝家的船隊,約莫就是這兩日要到京了。”
“好家伙,滿滿十幾大船的蘇杭綢緞和景德鎮(zhèn)精瓷,那陣勢,嘖嘖。”
周老板聞言,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酸溜溜地道:“謝家?哼,那可是柳公的姻親,底氣足得很!他們的船,怕是到了碼頭就直接放行,連停都不用停吧?哪像咱們,還得看那些胥吏的臉色!”
趙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這可說不準。謝家樹大招風,值此多事之秋,說不定……查驗得比諸位還要周全些呢?”他特意在“周全”二字上加了重音。
王商人眼睛一亮,似乎品出了點別的味道:“趙東家的意思是……?”
趙牧放下茶杯,拿起果盤里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我能有什么意思?不過是覺得,這漕運關(guān)乎朝廷稅賦,更是咱們商家的命脈,理應公平公正才是。”
“若是有人能享受特殊,那這公平二字,豈不是成了笑話?長此以往,誰還愿意老老實實做生意?都去鉆營門路算了。”
他掰下一瓣橘子送進嘴里,繼續(xù)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要是諸位啊,心里有委屈,光在這兒抱怨沒用。”
“漕運衙門不是設有登聞鼓嗎?”
“就算不擊鼓,聯(lián)名寫份狀子,陳述一下商旅艱難,請求朝廷明察,確保漕運查驗一視同仁,總還是可以的吧?”
“這又不是告誰的狀,是為了維護漕運秩序,朝廷想必也是樂見的。”
周老板和王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頓時活絡起來。
趙牧這話,點醒了他們。
硬碰硬肯定不行,但以“維護公平”為名,向有關(guān)部門反映情況,施加輿論壓力,卻是名正言順。
尤其是針對風頭正勁的謝家,若能借機讓官府也“重點關(guān)照”一下他們,豈不正好出了胸中這口惡氣?
“趙東家高見!”周老板一拍大腿,“我等這就去聯(lián)絡相熟的商戶,具名呈文!”
“要求漕運司對所有船只嚴加查驗,杜絕舞弊,以示公允!”
趙牧笑瞇瞇地又遞過去一瓣橘子:“哎,我就是隨口一說,諸位老板自行斟酌便是。”
“來,嘗嘗這橘子,嶺南剛運到的,甜得很。”
他看似置身事外,只是提供了一個思路,卻精準地利用了商人們對不公平競爭的本能反感,以及借機打壓競爭對手的心理。
一場針對謝家船隊的民間輿論壓力,就在這看似閑談的午后,被不著痕跡地推動起來。
涉及利益,商人辦事那叫一個有效率。
過了沒多久,東宮麗正殿內(nèi)。
李承乾正在批閱奏章,馬周拿著一份文書走了進來:“殿下,漕運司呈報,近日有數(shù)家商戶聯(lián)名遞狀,反映漕運查驗尺度不一,存在不公,懇請朝廷整飭,以示公平。”
“其中……隱約提及恐有官商勾結(jié),對特定船隊放水之嫌。”
李承乾接過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微蹙。
他近期心思多在柳文淵散播謠言之事上,對漕運的具體事務并未過多關(guān)注。
但這份聯(lián)名狀,卻讓他警覺起來。
“聯(lián)名的是哪幾家商戶?”他問道。
馬周報了幾個名字,都是長安城里規(guī)模不小,但與柳文淵陣營并無瓜葛的商號。
李承乾沉吟片刻。
他聯(lián)想到柳文淵近來的舉動,以及其姻親謝家即將有大宗貨物抵京的消息。
這聯(lián)名狀出現(xiàn)得如此巧合,目標所指,昭然若揭。
“看來,有人是迫不及待想給謝家找點麻煩了。”李承乾冷笑一聲。
他并不清楚這背后是否有趙牧的引導,但這并不妨礙他利用這個機會。
“告訴漕運司,”李承乾放下文書,聲音沉穩(wěn),“商戶所請,合乎法理。”
“著令他們即日起。對所有抵京船只,無論背景,一律嚴格依規(guī)查驗,不得徇私。”
“尤其是近日將到的江南大型船隊,更要重點關(guān)照,查仔細些!”
“若有違規(guī),嚴懲不貸!”
頓了頓,太子又補充道:“讓百騎司的人也暗中盯著點,看看這漕運碼頭,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魎。”
“是!”馬周領(lǐng)命而去。
李承乾走到窗前,望著遠方。
他不知道這步棋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可以敲打一下柳文淵陣營,讓他們知道,東宮的眼睛是雪亮的,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或許,這也能讓那位隱藏在幕后的趙兄,稍微輕松一些吧?
他心中掠過一絲默契的笑意。
而在天上人間,趙牧剛送走周老板等人,阿依娜便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
“公子,東宮下令,漕運司需對所有船只嚴格查驗,重點關(guān)照江南大型船隊。百騎司也已介入。”
趙牧聞言,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對正在調(diào)試琴弦的云袖說:“丫頭,晚上我想吃那道炙烤羊肋排,多放些孜然和西域來的那種紅胡椒。”
似乎漕運上即將掀起的風浪,還比不上一頓合口的晚飯來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