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
知縣衙門,后堂。
李長海端著一杯滾燙的參茶,卻遲遲未曾入口。
他心神不寧,右眼皮自昨日起,便一直在跳。
自趙獨眼領著那三百悍匪出發后,他就坐立難安,總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生。
他一遍又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多慮了,多慮了。
三百精銳悍匪,裝備遠勝官軍,由趙獨眼那個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親自帶隊。
去對付一個上任沒多久的小知縣,和一群臨時拼湊起來的泥腿子團練。
這還能有什么懸念?
這分明是殺雞用牛刀。
此刻,恐怕趙獨眼已經提著那個姓林的小子的腦袋,在回來的路上了。
待塵埃落定,自己再運作一番,將寧杭縣據為己有。
那座富鐵礦,再沒有他人覬覦,就將徹底落入自己囊中。
還有那個姓林的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嘻嘻嘻!
想到得意處,李長海的嘴角,終于勾起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正欲飲下,壓一壓心頭的煩躁。
“報——!”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嘶吼,刺破了衙門的寧靜。
緊接著,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褪,那神情,仿佛白日見了活鬼。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長海眉頭猛地一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如烏云般籠罩下來。
“慌什么!天塌下來了不成!”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怒喝。
“是趙幫主,回來了?”
“不……不是啊大人!”衙役帶著哭腔,上氣不接下氣,“是……是城外!西門外!來……來了一支大軍!”
“大軍?”
李長海瞬間愣住。
“什么大軍?哪來的大軍?”
“不……不知道啊!”
衙役的聲音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好幾百人!他們……他們打著‘寧杭’的旗號!”
“寧杭?!”
轟!
李長海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寧杭?
寧杭的軍隊,怎么會出現在云州城下?
趙獨眼呢?
他那三百悍匪呢?!
難道……
一個荒謬到極致,卻又讓他恐懼到骨髓的念頭,瘋狂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李長海失神地喃喃自語,他一把推開擋路的衙役,發了瘋的朝著衙門外沖去。
他要親眼去看看!
當李長海手腳并用,氣喘吁吁地爬上云州城墻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渾身一軟,險些當場癱倒。
城外,一里開外。
一支軍隊,如一片沉默的森林,靜靜矗立。
他們的隊列,整齊得令人窒息。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沖天而起,壓得城墻上的守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軍隊的最前方,一面大旗迎著烈風,獵獵作響。
旗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李長海的眼球上。
——寧杭!
這支軍隊的裝備混雜不堪。
有的穿著青布短打,有的卻披著皮甲。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長槍、佩刀,甚至還有許多斷云幫標志性的鬼頭刀。
然而,就是這樣一支看似“雜牌”的隊伍,卻散發著一股百戰精銳才有的彪悍與自信。
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冷漠而又嗜血的驕傲。
他們是勝利者。
而在這支軍隊的最前方,一個年輕人,騎在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上,正抬著頭,微笑著,遙遙望著城墻上的自己。
一身青綠官袍,纖塵不染。
那份從容,絕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而是來郊外踏青的貴公子。
正是那個,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寧杭知縣。
林辰!
李長海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的劇烈發抖。
他看見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在林辰的馬鞍旁,赫然掛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人頭。
那顆人頭上標志性的獨眼,以及那副臨死前依舊兇悍的表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趙獨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長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死死地扶住冰冷的墻垛,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他派出去的三百精銳,敗了。
不僅敗了,看這架勢,是全軍覆沒了!
這個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大人,別來無恙啊。”
城下,林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城墻之上,傳到了李長海的耳朵里。
那聲音,溫文爾雅,如沐春風。
可聽在李長海的耳中,卻比三九寒天的冰凌,還要刺骨。
“本官今日,率寧杭團練,于兩縣交界處進行操演。”
“不想,竟偶遇了一伙兇殘至極的匪徒。”
林辰勒住馬韁,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和煦。
“這伙匪徒,自稱‘斷云幫’,常年盤踞云州地界,荼毒百姓,無惡不作,實在是天理難容!”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見到此等賊寇,豈能坐視不理?”
“于是,本官當即下令,率我寧杭三百勇士,與這伙悍匪,展開了一場殊死搏斗!”
他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后怕”與“慶幸”。
“唉,說來慚愧。”
“這伙匪徒,確實是兇悍異常,裝備精良,遠非尋常山賊可比。我寧杭團練,雖然奮勇殺敵,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啊。”
城墻上,李長海的臉,已經由青轉白,由白轉紫,精彩至極。
他聽著林辰那顛倒黑白,無恥至極的“匯報”,一口老血死死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他五臟六腑都要炸開。
偶遇?
剿匪?
付出代價?
你放屁!
那是我的人!是我花了大價錢養的兵!是我的心腹爪牙!
你現在,居然當著我的面,說你幫我剿了匪?
欺人太甚!
這簡直是把他李長海的臉,按在地上,用鞋底,來來回回的,不停地摩擦!
“幸好!”
林辰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我寧杭軍民的浴血奮戰之下,終于是將這伙窮兇極惡的匪徒,盡數殲滅!匪首趙獨眼,也已被本官親手斬殺!”
話音未落,他伸手一提。
趙獨眼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被他高高舉起,向著城墻上展示。
“李大人!你看!匪首人頭在此!”
“本官特地,快馬加鞭,不敢停歇,趕來云州城下,就是為了給李大人你……”
“送上這份天大的剿匪功勞啊!”
“噗——!”
李長海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心血,猛地噴了出來,灑滿了面前斑駁的墻垛。
“功……勞……”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城下的林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殺人,還要誅心!
此子,手段之狠辣,用心之歹毒,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城下的寧杭士兵們,看著自家大人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一個個拼命地強忍著笑意,把臉憋得通紅。
他們現在,對自家大人的敬佩,早已超越了戰場上的神威。
更是這種,能把死人氣活的,無恥……啊不,是無雙的口才和膽魄!
林辰看著城墻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