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天庭,凌霄寶殿。
昊天上帝高踞御座,正聽取著太白金星關于西征大軍動向的稟報,眉頭微鎖。
就在此時,一道極其隱晦卻帶著急迫意味的傳音,沒入他的心神。
是菩提老祖!
昊天神色不動,暗中聆聽。
起初,他尚能維持平靜,但越聽,心中越是驚濤駭浪!
黎山舊怨,如來被廢,西征偏離,氣運流失......
樁樁件件,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無形的黑手在推動。
而當菩提老祖那句石破天驚的猜測,清晰地在他心神中炸開時。
“昊天道友,吾與接引圣人皆懷疑,那屢次作亂的混沌生靈,極有可能......就是孫悟空本人!”
“轟!”
昊天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萬千雷霆同時炸響,震得他元神搖曳,幾乎要維持不住天帝威儀!
孫悟空?
那個看似憊懶、被佛門視為棋子的靈明石猴?
竟是那攪得三界不寧、連圣人都難以捕捉蹤跡的混沌魔猿?
是了!
若非如此,如何解釋他修為進展詭異,緊箍咒莫名失效?
如何解釋他對佛門算計了如指掌,處處搶占先機?
如何解釋那混沌巨猿吞噬三猴本源,唯獨留下他這靈明石猴?
一切線索,在此刻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什么?”
昊天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從九龍御座上豁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失聲驚呼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瞬間打破了凌霄寶殿的肅穆!
下方正垂首稟報的太白金星話語戛然而止,愕然抬頭。
列班兩側的文武仙卿,雷部眾神,四海龍王化身......
滿殿神仙皆是一愣,齊刷刷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御座之上。
陛下這是......怎么了?
何事能讓統御三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昊天上帝,如此失態?
甚至驚呼出聲?
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在殿內響起,無數道神識交織,充滿了困惑與不安。
昊天卻恍若未聞。
他胸膛劇烈起伏,腦海中全是菩提老祖那斬釘截鐵的推斷,以及混沌魔猿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后果。
一個徹底失控、且懷有敵意的混沌魔猿,隱藏在量劫主角的光環下,正攜帶著人道皇權的滾滾洪流,朝著靈山,朝著整個三界舊有秩序沖來!
這已非量劫,而是魔劫!
傾覆之禍就在眼前!
他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或茫然、或惶恐、或探究的臣子,心中煩躁頓生。
沒必要解釋!
也無法解釋!
此事關乎太大,在圣人與頂尖大能達成共識前,絕不能輕易泄露,否則必將引起三界恐慌,局勢愈發不可收拾!
“朕有要事,去去就回!”
昊天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雜音。
不等眾仙反應,他周身九龍帝袍無風自動,璀璨的皇道龍氣一閃,身形已自御座之上憑空消失,不留絲毫痕跡。
只留下滿殿面面相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仙神,以及那龍椅上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余韻。
......
昊天并未直接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他身形再次凝聚時,已出現在三十三天之外,兜率宮前。
古樸道觀靜靜懸浮于混沌氣流之中,八卦爐火搖曳,丹香裊裊。
他需要先見太上老君!
若孫悟空真是混沌魔猿,那么高老莊豬八戒之死,定然也是其所為!
這口扣在天庭和他頭上的黑鍋,必須立刻甩掉!
不,是澄清!
而且,太上老君身為太清圣人善尸,身份尊崇,道行高深。
有他一同前往極樂世界,面對接引圣人,方能彰顯重視,共商應對之策。
......
兜率宮內,蒲團之上。
太上老君手持拂塵,正閉目神游,調理陰陽。
他忽然心有所感,緩緩睜開雙眼,便看到昊天上帝身影浮現,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與急迫。
“陛下?”
太上老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手中拂塵微頓。
昊天此刻不應在凌霄殿處理政務,或是關注西征動向嗎?
為何突然親身來此兜率宮?
莫非......找到了殺害豬八戒那孽畜的兇手蹤跡?
想到此處,太上老君古井無波的心境也泛起一絲漣漪,沉聲開口:
“陛下匆匆而來,可是那高老莊之事,有了眉目?”
昊天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目光直視太上老君,聲音低沉而迅速:
“老君,高老莊之事,或許已有答案。”
“但答案之后,是更大的危機!”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吐出那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菩提祖師與接引圣人懷疑,那混沌生靈......便是孫悟空!”
“什么?!”
饒是以太上老君的修為定力,此刻也不由得瞳孔驟縮,手中拂塵猛地一緊!
孫悟空?
那只猴子?
竟是那連他都難以推算跟腳、屢屢壞事的混沌魔猿?
“此言當真?!”
太上老君聲音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菩提親自傳音,言之鑿鑿!”
昊天語氣急促,
“緊箍咒失效,修為異常,對佛門算計洞若觀火,更兼那混沌巨猿吞噬三猴本源唯獨留他......諸多疑點,指向一處!”
“若真如此,那豬八戒定然是遭了其毒手,吞噬了人教氣運!”
“此獠所圖非小,潛伏至今,借西征之勢瘋狂攫取氣運,恐意在重現混沌魔猿真身,屆時三界誰人能制?”
昊天目光灼灼地看著太上老君:
“老君,此劫已非佛門一家之事,亦非天庭之責,關乎洪荒存亡!”
“接引圣人欲邀各方,共商應對之策。”
“朕欲與老君同往極樂世界一行!”
聽聞昊天一連串的話語,太上老君眼中混沌光芒急速流轉,指尖掐動,先天神算催發到極致。
天機依舊混亂,劫氣洶涌如潮。
但若將孫悟空代入那混沌生靈的身份,許多原本模糊不清、矛盾之處,竟豁然開朗!
是了!
定然如此!
否則如何解釋那混沌生靈總能精準破壞佛門布局,卻又對孫悟空多有維護?
如何解釋豬八戒死得如此干凈利落,連太極圖真意都未能護住?
好一個瞞天過海!好一個李代桃僵!
他們這些圣人、天帝,竟都被一只猴子玩弄于股掌之間!
一股被愚弄的怒意,混合著對人教氣運損失的痛惜,以及一絲對混沌魔猿重現的忌憚,在太上老君心中交織。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平和的道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冽的鋒芒。
“走!”
太上老君不再多言,只吐出一個字。
拂塵一擺,虛空開裂。
他一步踏出,已與昊天一同消失在兜率宮中,直往那西方極樂世界而去。
混沌氣流在身后翻涌,兜率宮重歸寂靜。
而此時,地府深處。
閻羅殿內,閻羅王高踞墨玉案后,面容隱在冕旒陰影之下,指尖正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
一道隱晦卻帶著急迫意味的傳音,悄然沒入他的心神。
是菩提老祖!
傳音內容與送往天庭的一般無二,皆是關于孫悟空極可能便是那混沌魔猿的驚天猜測,以及接引圣人邀各方共赴極樂、商議應對之策的提議。
聽著那石破天驚的推斷,閻羅王敲擊扶手的動作微微一頓,幽深的眼底卻并未泛起多少波瀾,反倒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相較于昊天在凌霄殿的失態驚呼,他顯得過于平靜。
并非他心性修為遠超昊天,實則是因他知曉更多內情。
早在孫悟空真靈潛入幽冥血海,借那無盡污穢與煞氣錘煉混沌魔猿本源之時,他便隱隱有所猜測。
那小子身上那股日漸濃郁的、與洪荒生靈格格不入的蠻荒混沌氣息,豈是尋常補天石化形所能擁有?
更何況,后土娘娘對此事的態度,更是耐人尋味。
非但未曾阻攔,反而暗中默許,甚至在某些關鍵處行了些許方便。
他們這十二殿閻羅,雖頂著天庭敕封的神職,實則根腳皆是殘存于世的巫族!
自后土娘娘身化輪回,補全天道,無量功德加身,于這幽冥之地便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柄。
他們這些巫族舊部,得娘娘恩典,方能在這地府占據一席之地,延續巫族血脈與意志。
對后土娘娘的諭令,他們向來唯命是從,從無二話。
既然娘娘選擇了在孫悟空身上押注,他們這些下屬,自然知曉該如何站隊。
一個小小的接引圣人?
便是那高踞紫霄宮的鴻鈞道祖親臨,面對身合輪回、執掌幽冥權柄的后土娘娘,又豈敢輕易放肆?
更何況,自封神之后,道祖超然物外,非天地傾覆之大劫不出。
如今三界風波詭譎,黎山再起,佛門內亂,西征偏離,樁樁件件皆可謂驚天動地。
道祖除了將那惹出事端的準提圣人禁足紫霄宮外,可還曾插手過什么?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閻羅王心念電轉之際,殿下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閻羅道友,接引既發來邀約,我等......是否還需前往那極樂世界?”
開口者,乃是輪轉王。
他周身氣息與其他閻羅略有不同,帶著一絲輪回往生的玄奧道韻。
聽聞此話,閻羅王從沉思中抬眼,目光掃過殿下幾位同樣靜立的閻羅,見他們眼中皆是無甚波瀾,顯然心思與自己相差不多。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劃,帶起一縷幽冷的陰氣。
“去,自然要去。”
閻羅王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既然接引圣人都邀請了,我地府若是不至,反倒顯得心虛,或是......不將他西方教放在眼里。”
他話語微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更何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西方接下來有何謀劃,我等總需親眼去看看,親耳去聽聽。”
他目光轉向輪轉王,語氣帶著決斷:
“輪轉道友,便勞你走這一遭,代表我地府,前往極樂世界。”
“屆時,西方是戰是和,是傾力圍剿還是另有所圖,我等皆需第一手消息。”
“如此,日后是助那孫悟空一臂之力,還是靜觀其變,我等也好有所判斷,及時稟告娘娘定奪。”
輪轉王聞言,那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周身輪回道韻緩緩流轉,對著閻羅王及殿內同僚略一拱手。
隨即,他身形便化作一道幽暗流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地府森然的壁壘之中,朝著那西方極樂世界的方向遁去,速度奇快,卻未引起絲毫空間波動。
望著輪轉王消失的方向,閻羅殿內重歸寂靜。
閻羅王緩緩靠向椅背,冕旒下的目光愈發幽深。
他指尖再次敲擊起扶手,節奏緩慢而穩定。
“混沌魔猿......孫悟空......”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仿佛在品味著某種宿命的滋味。
“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也好,渾水......才好摸魚。”
“就看最后,是誰能笑道最后,執掌這三界沉浮了。”
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遠古巫族的戰意,在這森羅殿堂內一閃而逝,隨即又被無邊的幽冥死氣徹底淹沒。
地府,依舊按照其固有的秩序運轉著,接收著來自洪荒各界源源不斷的亡魂,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這永恒的寂靜之地無關。
唯有那最高層的幾位主宰心中清楚,風暴,已然臨近。
而他們地府,在這場席卷三界的滔天巨浪中,早已選定了自己的位置。
至于黎山?
無當圣母等人自然受到了菩提祖師的傳音。
但又如何?
他們六人早就知曉了孫悟空的身份。
而且本身孫悟空隱藏身份的時候,也是全然幫助黎山的。
若是此次前去,風險太大了。
再加上之前讓佛門交出定光歡喜佛的事情,他們自然不可能前去。
......
與此同時,極樂世界之外。
虛空微微蕩漾,先是太上老君與昊天上帝聯袂而至,清光與皇道龍氣交相輝映。
雖他們二人竭力收斂,但那無形的圣威與天帝氣度,依舊令周遭的混沌氣流為之退避。
緊接著,一道幽暗流光悄無聲息地抵達,顯露出輪轉王的身影。
他周身輪回氣息晦澀,與這梵光普照之地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共存。
三方勢力代表,幾乎是前后腳抵達。
彼此目光一觸,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一絲心照不宣。
無需寒暄,那浩瀚的佛光壁壘已然分開一條通道。
接引圣人那恢弘平淡的聲音,同時傳入三者心神:
“諸位道友,請入內一敘。”
太上老君拂塵輕擺,率先踏入。
昊天上帝神色肅穆,緊隨其后。
輪轉王則如同幽靈,無聲無息地融入其中。
極樂世界核心,金蓮沉浮,梵唱永恒。
接引圣人依舊端坐十二品金蓮,悲苦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
菩提老祖靜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隨著太上老君、昊天、輪轉王三人步入,這片永恒寂靜之地,氣氛陡然變得無比沉重。
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仿佛連那永恒的梵唱都微弱了幾分。
四位代表著如今三界最頂尖勢力的存在,齊聚于此。
所為的,卻只是一個名字,孫悟空。
或者說,是那個可能隱藏在其身份之下的、足以傾覆一切的混沌魔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