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wù)副市長馬天祥！
市委常委，政府系統(tǒng)的二把手，地位僅次于張林！
而且，和馬天祥、張林這種本土色彩濃厚或者有復雜地方背景的干部不同，馬天祥的身上，打著鮮明的“空降兵”和“省里嫡系”的烙印！
他不是在明州本地一步步爬起來的。
他是多年前省里某核心部門精心培養(yǎng)的年輕干部，被作為重點苗子，下放到當時還屬于郊區(qū)的北河區(qū)掛職鍛煉，擔任副區(qū)長。
據(jù)說，他在北河區(qū)干得“頗為出色”，尤其是在推動開發(fā)區(qū)建設(shè)、招商引資方面“很有思路”，很快就獲得了提拔，從副區(qū)長到區(qū)長，再到市里財政局局局長，然后一路晉升為副市長，直到去年，在省里某位領(lǐng)導的強力推薦下，擊敗了幾個資歷更老的本地派副市長，一舉拿下了常務(wù)副市長的關(guān)鍵職位！
他在明州看似沒有盤根錯節(jié)的本地關(guān)系網(wǎng)，但他的背后，站著的是省里的力量！
動他，絕不僅僅是動一個市委常委那么簡單。
這幾乎等同于直接向省里某些勢力亮劍！
其可能引發(fā)的連鎖反應(yīng)和政治地震，將遠超處理一個四海集團，甚至可能動搖整個明州乃至更高層面的權(quán)力格局！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意識到，調(diào)查進行到這里，已經(jīng)觸碰到了一個極其敏感、極其危險的紅色邊界！
之前的“順利”，或許真的只是一種假象，是某種力量刻意引導的結(jié)果，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快速觸及核心，然后……迎接真正的、毀滅性的反擊？
鄭儀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急促地敲擊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
馬天祥……
省里下來的……
當年在北河區(qū)……
“節(jié)省資金”、“基礎(chǔ)設(shè)施建設(shè)”……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重組。
他抬頭看向胡之遙和鄧修：
“那個項目經(jīng)理，除了交代是馬天祥的指示，還說了什么？關(guān)于這個指示，有沒有更具體的細節(jié)？比如，是通過誰傳達的？是正式會議上的要求，還是私下暗示？所謂的‘更重要的基礎(chǔ)設(shè)施建設(shè)’，具體指什么？有沒有提到任何項目名稱或者資金流向？”
胡之遙和鄧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胡之遙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沒有。審訊記錄在這里。”
他將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筆錄復印件遞給鄭儀。
“對方交代到這里就卡住了，反復就說只知道是馬區(qū)長的指示，具體細節(jié)他不清楚，他的級別夠不到。再問，就翻來覆去那幾句。”
鄧修補充道，語氣帶著紀委干部特有的審慎：
“單憑這一個項目經(jīng)理的口供，而且是事隔多年的回憶，證據(jù)力非常薄弱。馬天祥完全可以否認，甚至可以說對方是為了脫罪胡亂攀咬。如果我們拿不出更扎實的證據(jù)鏈，僅憑此就想動一個省委管理的副廳級干部，幾乎不可能，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被反咬一口誣陷。”
道理誰都懂。
到了馬天祥這個級別，沒有鐵證，根本動不了。
甚至，就算有證據(jù)，動起來也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阻力巨大。
鄭儀快速瀏覽著那份語焉不詳?shù)膶徲嵐P錄，眉頭越皺越緊。
這太像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誘餌了。
扔出一個足夠重磅的名字，足以讓調(diào)查組興奮、震驚，從而將全部火力集中過去。
但給出的線索卻又模糊不清，戛然而止，讓你看得見，卻抓不著，進退維谷。
如果調(diào)查組貿(mào)然順著這條線深挖，勢必會直接撞上馬天祥以及其背后省里勢力的銅墻鐵壁，調(diào)查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被對方利用規(guī)則反制。
而如果調(diào)查組因此猶豫、退縮，或者轉(zhuǎn)向其他方向，那么四海集團的問題就可能被快速坐實、結(jié)案，幕后真正的黑手就能如愿以償?shù)亍皵辔睬笊薄?/p>
進退兩難。
這是一個陽謀。
逼著鄭儀和調(diào)查組做選擇。
是知難而退，見好就收，拿下四海集團和張四海，也算一場大勝？
還是不顧一切，硬啃馬天祥這塊硬骨頭，冒著全面開戰(zhàn)、甚至可能自身不保的風險？
鄭儀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胡之遙和鄧修凝重而略帶緊張的臉。
他的眼神已經(jīng)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看不到絲毫波瀾。
“這份口供，還有誰知道？”鄭儀的聲音平穩(wěn)得出奇，聽不出任何情緒。
胡之遙立刻回答：
“僅限于參與審訊的絕對核心人員，都是信得過的老同志，口風極嚴。筆錄原件和錄音已經(jīng)封存，這份是唯一的復印件。”
鄧修補充道：
“按照程序，涉及同級黨委管理的干部，尤其是市委常委，我們必須極其慎重。在未有確鑿證據(jù)之前，嚴格保密是第一條。”
“很好。”
鄭儀點了點頭。
“這份材料，到此為止。”
胡之遙和鄧修同時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秘書長，您的意思是……”
胡之遙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疑惑和不甘。
這可是指向常務(wù)副市長的線索！哪怕再模糊，也是重大突破！難道就這么……壓下去？
鄭儀的目光如同兩道冷電，掃過胡之遙：
“之遙書記，鄧書記，我們這次行動的旗幟是什么？”
不等兩人回答，他自問自答，語氣沉凝如鐵：
“是回應(yīng)群眾關(guān)切！是肅清基層腐敗！是打擊黑惡勢力！是維護公平正義！”
“北河村的百姓在看著我們，明州的老百姓在看著我們，省委也在看著我們！”
“我們現(xiàn)在最重要的任務(wù)，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硬的措施、最實的效果，把北河村的問題徹底查清，給受害群眾一個公道，把四海集團這顆毒瘤徹底鏟除！這才是民心所向，這才是我們行動合法性和正義性的根基！”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而馬天祥同志，是省委管理的干部，是市委常委、常務(wù)副市長！在沒有如山鐵證的情況下，僅憑一個涉嫌犯罪的企業(yè)項目經(jīng)理的一面之詞，就對一個高級領(lǐng)導干部啟動調(diào)查？”
鄭儀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這會立刻讓整個事件的性質(zhì)發(fā)生根本性的轉(zhuǎn)變！”
“外界會怎么看？他們會認為我們不是在查處腐敗，而是在搞政治斗爭，是在利用北河村事件作為借口，打擊異己，進行權(quán)力洗牌！”
“所有的輿論焦點都會從‘北河村百姓的冤屈’轉(zhuǎn)移到‘市委內(nèi)部的高層博弈’！”
“所有的同情和支持，都會變成猜忌和觀望！”
“所有的阻力，將會呈幾何級數(shù)倍增！省里的態(tài)度也可能變得微妙！”
“甚至可能授人以柄，讓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倒打一耙，說我們搞‘誣陷’，‘破壞團結(jié)’，‘影響穩(wěn)定’！”
“到時候，我們不僅查不下去，反而可能葬送掉目前大好的局面，讓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簣！讓北河村的百姓再次失望！”
“我們現(xiàn)在，絕不能偏離主航道！絕不能自己把‘正義之舉’變成‘黨爭之嫌’！”
“馬天祥同志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xiàn)在絕不是動他的時候！也絕不是用這種方式去動他的時候！”
鄭儀的話語，如同冰水潑面，瞬間澆滅了胡之遙和鄧修心中因觸及“大魚”而升起的燥熱和激動。
兩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將，剛才只是一時被重大線索的沖擊力所撼動，此刻被鄭儀一點醒，立刻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
馬天祥是誰？
不僅僅是市委常委、常務(wù)副市長那么簡單！
他更是省里某位強勢領(lǐng)導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愛將！
是省里力量在明州的標志性人物和重要支點！
動他，就意味著直接挑戰(zhàn)其背后的省領(lǐng)導，意味著要將明州的戰(zhàn)火，瞬間引燃到省一級的層面！
那將是完全不同量級的對抗！
到時候，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四海集團這種看似龐大、實則無根的資本浮財，也不是基層那些可以輕易碾碎的腐敗小吏。
他們將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嚴密、盤根錯節(jié)、擁有更高權(quán)力和更多資源的龐然大物！
對方完全有能力，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進行最兇猛、最徹底的反撲！
那種反撲，絕不是簡單的阻撓調(diào)查、銷毀證據(jù)，而是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政治風暴！
到時候，什么北河村冤屈，什么基層腐敗，什么打黑除惡，所有這些現(xiàn)在看起來義正辭嚴、占據(jù)道德制高點的理由，在更高層面的“政治大局”、“班子團結(jié)”、“社會穩(wěn)定”等宏大敘事面前，都可能變得微不足道，甚至被輕易扭曲成“別有用心”、“破壞團結(jié)”、“不顧大局”！
省里一旦強勢介入，完全可能直接否定明州市委的調(diào)查，甚至改組領(lǐng)導小組，調(diào)整辦案人員，將一切推倒重來！
他們這些人，輕則被調(diào)離崗位，閑置雪藏，重則……很可能被抓住辦案過程中的某些“瑕疵”或“程序問題”，反過來被清算！
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果，都可能瞬間化為烏有。
甚至他們自身，都可能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前任市長何偉倒臺的那場大地震，其背后的博弈之慘烈、波及范圍之廣、清洗程度之徹底，他們至今記憶猶新，思之仍覺膽寒！
如果他們貿(mào)然去動馬天祥，就相當于主動站到了省里某些力量的對立面！
其結(jié)果，很可能比何偉那次更加兇險！
畢竟，何偉當時是過于張揚，引起了眾怒，屬于多方合力圍剿。
而他們這次，如果主動去挑戰(zhàn)，則更像是……以卵擊石。
胡之遙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剛才那點因為調(diào)查“順利”而產(chǎn)生的興奮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后知后覺的恐懼。
“秘書長……您說的對！”
胡之遙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
“是我欠考慮了，差點誤了大事！這……這很可能是對方故意拋出來的誘餌，就是想激怒我們，讓我們自亂陣腳，去碰馬天祥，然后……”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心有余悸地搖了搖頭。
鄧修緩緩點頭，聲音低沉：
“鄭秘書長的判斷非常精準。當前的首要任務(wù)，是鞏固和擴大對四海集團及其基層保護傘的戰(zhàn)果，將北河村事件辦成鐵案，贏得民心，站穩(wěn)腳跟。至于更上層的問題……需要更充分的證據(jù)，更需要……合適的時機。”
他用了“合適的時機”這個意味深長的詞。
鄭儀看到兩人已經(jīng)徹底明白過來，便不再多言，手指敲了敲那份筆錄復印件：
“這份東西，嚴格封存，列入絕密。參與審訊的人員，下達封口令。后續(xù)所有涉及到可能指向馬天祥同志的線索，一律按此程序辦理，單獨建檔，直接報我，不得擴散。”
“是！”
胡之遙和鄧修同時應(yīng)道，語氣無比鄭重。
“至于四海集團那邊，”
鄭儀話鋒一轉(zhuǎn)，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繼續(xù)加大力度！要把四海集團這些年所有的違法亂紀行為，盡可能多地挖出來，辦扎實！特別是經(jīng)濟犯罪方面，挪用資金、非法集資、偷稅漏稅、行賄……有什么查什么！”
“要把四海集團徹底搞臭，搞得永世不得翻身！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就是得罪老百姓、違法亂紀的下場！”
“同時，督促張林市長那邊，加快研究制定對北河村受害群眾的賠償和安撫方案，要快，要足額，要體現(xiàn)出市委市政府的誠意和決心！”
“我們要用四海集團的徹底覆滅和群眾的真心擁戴，來筑牢我們的根基！只有這樣，未來萬一……真的需要動更高層面的時候，我們才能有足夠的底氣和資本！”
胡之遙和鄧修精神一振，齊聲道：
“明白！”
鄭儀揮了揮手：
“去忙吧。記住，步子要快，但要穩(wěn)。拳頭要狠，但要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