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鄭浩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沒有吵醒身旁還在熟睡的劉雅寧。
昨晚兩人聊到很晚，暢想著未來，也互相打氣，直到后半夜才相擁著睡去。
鄭浩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是場硬仗。
他需要以最好的狀態(tài)去面對。
洗漱，刮干凈胡子，換上那套之前見鄭儀時穿的、最能顯得他沉穩(wěn)干練的深色西裝，白襯衫也好好的熨燙了一番。
準備好自己，接下來是禮物。
第一次正式登門拜訪未來岳父岳母，禮數(shù)絕對不能少，但更要講究分寸。
太貴重，顯得刻意巴結(jié)，落了下乘；太隨意，又顯得不夠重視。
他仔細斟酌過。
給劉航的，是一盒品質(zhì)上乘的龍井茶。
劉航好茶，這在臨川不是什么秘密。
這茶不算頂級奢華，但絕對拿得出手，顯得有心，又不至于讓人感覺是在炫耀或施壓。
給王玉梅的，則是一條真絲圍巾，花色典雅大方，適合她這個年紀和身份。既不夸張，又能表達一份體貼和尊重。
這些禮物，是他花了不少心思挑選的，既要體現(xiàn)誠意，又要把握好那個微妙的度。
當他提著這些精心準備的禮物回到臥室時，劉雅寧也已經(jīng)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
看到鄭浩一身正裝，神采奕奕，又看到他手里提著的、包裝精美的禮物，劉雅寧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溫暖的笑容。
“你都準備好啦？”
她跳下床，走到鄭浩身邊，仔細看了看那些禮物，眼中滿是感動。
“茶葉是給我爸的？圍巾是給我媽的？”
鄭浩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傻丫頭，這有什么好謝的。應該的?！?/p>
“快收拾一下，我們早點出發(fā)?！?/p>
上午九點整，鄭浩開著車，載著劉雅寧，來到了那座位于臨川縣委家屬院深處的獨棟小樓前。
與上次被劉航叫來“訓話”時的心情截然不同，這一次，鄭浩心中雖然仍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主動出擊的決絕和坦然。
他停好車，和劉雅寧一起下了車。
劉雅寧深吸一口氣，挽住了鄭浩的胳膊，仿佛要給他傳遞力量，也像是在向家人宣告他們的關(guān)系。
“走吧?！?/p>
鄭浩對她笑了笑，提了提手中的禮物，步伐沉穩(wěn)地走向那道緊閉的防盜門。
劉雅寧伸手按響了門鈴。
片刻后，門被打開。
開門的正是王玉梅。
她今天顯然也精心打扮過，穿著得體，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神深處，還是能看出一絲緊張和擔憂。
“阿姨，新年好。”
鄭浩微微躬身，禮貌地問好，雙手將禮物遞上。
“一點心意，請您和劉叔叔笑納?！?/p>
“哎呀，小鄭你太客氣了！人來就行了，還帶什么東西！快進來，外面冷！”
王玉梅連忙接過禮物，側(cè)身熱情地讓兩人進屋，同時悄悄給女兒遞了個眼色，意思是“看你爸的臉色”。
客廳里，劉航果然端坐在主位的沙發(fā)上。
他今天沒穿正裝，是一身居家的休閑服，但坐姿筆挺，臉色依舊帶著慣常的嚴肅，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似乎在看，但目光卻并未聚焦在字上。
聽到動靜，他放下報紙，抬起眼皮，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并肩走進來的鄭浩和劉雅寧。
“劉叔叔，新年好。”
鄭浩迎著劉航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再次問好，態(tài)度恭敬，卻并無諂媚。
劉航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視線在鄭浩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和劉雅寧緊緊挽著的胳膊上，眉頭蹙了一下。
“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鄭浩和劉雅寧依言坐下。
王玉梅趕緊去泡茶，客廳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劉雅寧緊張地攥緊了手心，偷偷看向鄭浩。
卻見鄭浩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劉航，并沒有因為對方的冷淡而顯出絲毫慌亂。
這份鎮(zhèn)定，讓劉雅寧稍稍安心了些。
王玉梅端上熱茶，放在鄭浩面前。
“小鄭，喝茶?！?/p>
“謝謝阿姨?！?/p>
鄭浩雙手接過，禮貌地道謝。
短暫的沉默后，劉航終于再次開口，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diào)：
“考試……考完了？”
“是的，劉叔叔，昨天剛考完?！?/p>
鄭浩如實回答。
“感覺怎么樣？”
“感覺題目難度適中，發(fā)揮還算正常。結(jié)果如何，要等通知。”
劉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考試的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然后看似隨意地問道：
“聽說……你哥哥，工作上有變動？”
他終于提到了鄭儀。
這也是今天這場會面，雙方心照不宣的核心議題之一。
鄭浩心中早有準備，語氣平穩(wěn)地回答：
“是的，劉叔叔。我哥最近開始在黨校學習?！?/p>
他沒有多說，只是陳述事實。
但“黨校學習”這四個字，在體制內(nèi)的人聽來，含義不言自明。
劉航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鄭儀接任市委書記，已是板上釘釘。
這意味著鄭浩的背景，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硬。
這并沒有讓劉航感到輕松，反而讓他心情更加復雜。
一方面，鄭浩有這樣一個哥哥，至少說明家世清白，政治可靠，不存在他之前擔心的“別有用心”問題。
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如果女兒真的嫁過去，兩家的地位……并不對等。
他這個縣委書記，在明州市委書記面前，終究是下級。
這種微妙的落差，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更讓他耿耿于懷的，還是鄭浩之前在他面前的表現(xiàn)。
“看來，你哥哥對你期望很高?！?/p>
劉航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話里有話。
“讓你從基層做起，不靠關(guān)系，是希望你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鄭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是。我哥常教導我，路要自己走，才踏實。我也一直是這么要求自己的?！?/p>
劉航盯著他，沉默了幾秒鐘，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那你上次在我辦公室，為什么不敢承認和雅寧的關(guān)系？！”
“說什么只是同事？說什么會保持距離？！”
“這就是你所謂的‘靠自己’？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承認，遇事就想著撇清自保？！”
“鄭浩！你告訴我，你當時到底是怎么想的？！”
這番質(zhì)問，如同疾風暴雨，瞬間將客廳里勉強維持的平和氣氛打破。
王玉梅嚇得臉色發(fā)白，緊張地看著鄭浩，又看看女兒。
劉雅寧也急了，剛想開口替鄭浩辯解，卻被鄭浩在桌子下輕輕按住了手。
鄭浩沒有回避劉航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知道，這道坎，必須他自己邁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誠懇地看著劉航，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
“劉叔叔，您問得對?！?/p>
“我承認，上次在您辦公室，我的表現(xiàn)……很懦弱。”
他直接用了“懦弱”這個詞，讓劉航和劉雅寧都愣了一下。
“我當時，確實不敢承認。”
鄭浩繼續(xù)說著，語氣平靜，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內(nèi)心。
“我害怕?！?/p>
“我害怕承認了，會立刻激怒您，會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p>
“我害怕因為我的緣故，讓雅寧和您、和家里產(chǎn)生更激烈的沖突，讓她為難。”
“我更害怕……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和底氣，來承擔起這份感情帶來的責任?！?/p>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劉雅寧擔憂的臉，最后重新定格在劉航臉上。
“除此之外，我承認，我當時……還有其他的考量?！?/p>
劉航的眼神瞇了起來。
“什么考量？”
鄭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我當時的首要目標，是備考省委辦公廳?！?/p>
“我知道，如果在那時和您正面沖突，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可能會在臨川引發(fā)不必要的關(guān)注和非議，甚至可能影響到我的備考狀態(tài)和后續(xù)的政審環(huán)節(jié)?！?/p>
“在那個時候，對我來說，確保能夠心無旁騖地參加考試，爭取到一個更高的平臺，是優(yōu)先級最高的事情?！?/p>
“所以，我選擇了暫時回避，選擇了用那種……讓您看不起的方式，來換取備考期間的平靜?！?/p>
鄭浩的這番話，說得極其坦誠，甚至有些殘酷。
他承認了自己的“懦弱”，也承認了自己當時的“自私”和“算計”。
這種近乎“自毀”式的坦誠，反而讓劉航一時語塞。
他預想過鄭浩的各種辯解，比如當時沒想清楚、怕影響雅寧名聲等等，卻沒想到，鄭浩會如此直白地承認，他當時就是把“前程”放在了“感情”的前面。
這種真實的“功利”，雖然刺耳，卻比任何虛偽的粉飾，都更讓人……無從指責。
因為這就是現(xiàn)實。
在巨大的利益和機會面前，權(quán)衡利弊，是人的本能。
劉航自己，在官場沉浮幾十年，何嘗沒有做過類似的選擇？
只是當這種選擇發(fā)生在自己女兒身上時，他才會感到如此憤怒和難以接受。
“所以，你現(xiàn)在敢來見我，”
劉航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
“是因為考試考完了？覺得有底氣了？”
“不完全是?！?/p>
鄭浩搖了搖頭。
“考試結(jié)束，只是一個契機。更重要的是，經(jīng)過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我更加確定，雅寧對我有多重要?！?/p>
“我也明白了，真正的擔當，不是在一切條件都具備、毫無風險的時候才敢站出來?！?/p>
“而是在明知道有困難、有風險的時候，依然敢于面對，敢于去爭取，敢于承擔責任。”
“上次我退縮了，我承認那是我的錯，是我的不成熟?！?/p>
“但這一次，劉叔叔，我不會再退縮?！?/p>
鄭浩的目光轉(zhuǎn)向劉雅寧，眼神溫柔而堅定。
“無論您是否同意，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我都不會再放開雅寧的手?！?/p>
“我會用我的行動，向您證明，我有能力，也有決心，給雅寧幸福。”
“我會努力成長，讓自己配得上她，也配得上您的信任?！?/p>
說完這番話，鄭浩靜靜地看著劉航，等待著他的審判。
客廳里一片寂靜。
劉航靠在沙發(fā)上，目光深沉地打量著鄭浩。
這個年輕人，和他上次見到時，確實不一樣了。
少了幾分青澀和猶豫，多了幾分沉穩(wěn)和決絕。
他的坦誠，雖然讓人不快，卻也顯示出一種難得的真實和勇氣。
尤其是最后那番關(guān)于“擔當”的話，不像是在背書，而是發(fā)自肺腑。
劉航久久沒有說話。
他內(nèi)心的天平在劇烈搖擺。
一方面，是對鄭浩過往“劣跡”的耿耿于懷，是對女兒未來的擔憂。
另一方面，是鄭浩此刻展現(xiàn)出的坦誠和擔當，以及他背后那個無法忽視的、越來越顯赫的家庭背景。
最終，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什么情緒：
“話，誰都會說。”
“我劉航，不看你怎么說，只看你怎么做?！?/p>
他看了一眼女兒緊緊依偎著鄭浩的樣子，又看了看妻子擔憂的眼神，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
“年也過完了。”
劉航站起身，像是結(jié)束了這場談話。
“雅寧難得回來，在家多住幾天。”
他沒有再看鄭浩，而是對王玉梅吩咐道：
“中午多做幾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