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沅的性子并非打小就這么冷，小時候跟著梅長蕓到部隊隨軍，也經常和那些孩子玩鬧。

    程修文和程修杰還沒出生，他上頭就一個大哥程修明，自己便是家里最小的一個。

    程修明老成穩重，小小年紀便有大哥風范，做什么都會先照顧著他。

    所以那時候他還是有些調皮。

    但等到兩個弟弟陸續出生，他年紀也漸長，想的東西就會更多一點。

    他不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家優先照顧的也變成了程修文和程修杰。

    不僅如此，父母和大哥也開始教他要照顧兩個弟弟。

    那時的程修沅并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兩個弟弟都很煩，只會哭鬧，還分走了家里人對他的偏愛。

    只是大哥程修明榜樣在前，梅長蕓和程興國也盡可能一碗水端平，他才只好迫不得已成熟起來，做哥哥。

    但每每哄著兩個弟弟，特別是四弟的時候，他總會想，要是他們是妹妹，像隔壁吳嬸兒家里的妹妹一樣的話，他可能就會高興一點了。

    大概是老天聽到了他的愿望，快六歲的時候，梅長蕓又懷上了。

    他瞥了眼兩個在地上亂滾打架的弟弟，天天都跑去梅長蕓的身邊念叨，“妹妹，妹妹，一定要是妹妹。”

    梅長蕓好笑地看著他，問道：“小沅為啥想讓我生妹妹啊？”

    程修沅也沒啥概念，只覺得妹妹一定不會像弟弟那樣討厭。

    “妹妹乖。”

    梅長蕓愣了下，還沒說話，院子里便

    傳來程修杰豬嚎般的哭聲。

    “四弟又被打哭了。”程修沅搖搖頭，完全不理解程修杰這么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好勝心在哪兒。

    打輸了無數次也不長記性，非要干過哥哥。

    也不想想，程修文比他多吃一年的飯，個子都高一截，他怎么打得過？

    這時候的程修沅還不知道，心中留下執念的四弟長大之后跑去參軍，從此家里人再沒有一個打得過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程修沅一心期盼妹妹，眼看著梅長蕓的肚子變大，心里很是高興。

    但還沒等妹妹生出來，程興國就出了事。

    他們部隊支援戰斗，卻在途中遭遇埋伏，傷亡慘重。

    雖說隊伍臨危不亂，且戰且退，避免了全軍覆沒，但還是有大批的傷員被轉移了回來。

    梅長蕓聽說了消息之后差點暈倒過去，當即就往醫院里沖。

    家里兩個弟弟太小，帶著不方便，就被放到隔壁吳嬸兒院子，他家男人已經回來了，沒受傷，還特意過來遞消息。

    程修明不放心梅長蕓一個人去，就跟上了。

    而程修沅說什么也不想留下，無心掰扯的梅長蕓只好把兩人都帶上。

    醫院里，所有醫生護士都腳步匆忙。 醫院里，所有醫生護士都腳步匆忙。

    抬回來的士兵放不下，在走廊里躺了一列。

    浸滿了鮮血的繃帶像紅絲綢一樣，成為了灰白色空間里最亮眼的東西。

    梅長蕓一聞到空氣中那股血腥味便忍不住作嘔，程修明表情也不太好看。

    程修沅看著周圍的一切

    ，心里說不出的茫然。

    為什么他們只能在地上躺著？

    為什么他們包扎了之后還在流血，還在喊疼？

    他們會死嗎？

    有沒有人能救他們？

    他的父親也是其中一員嗎？

    程修沅呆呆地望著，但沒有人能給他解答。

    “讓開！讓開！快，重癥傷員馬上要進手術室！”

    就在三人焦急尋程興國時，一隊醫護人員推著急救床小跑了過來。

    站著的人驚呼一聲，都紛紛給他們讓路。

    程修沅也被拉到一邊，可是一轉頭，卻看到了急救床上血淋淋的傷員。

    他說不清那還算不算得上是個人。

    但絕對不能算一個完整的人。

    他的半邊肩膀被炮彈炸傷，胳膊斷了一大半，只剩下些許皮肉掛在上面。

    兩條腿一條還在身體上，另一條卻被護士用冰袋裹著。

    他看上去已經沒有流血，可是身下的被子卻已經染紅。

    “……別看。”程修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大哥，你的手也在抖。

    程修沅握著他的手，轉身看到一臉蒼白的程修明，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娘仨找到程興國的時候，他正穿上衣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醫院傷員太多，他受傷不重，趕緊包扎完了就出來給他們騰地兒。

    沒想到迎面便撞上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梅長蕓見到他完完整整的，提了一路的心咚地下子落地，掩面哭了起來。

    程興國心里不是滋味，忙過去安慰。 程興國心里不是滋味，忙過去安慰。

    程修明看著自己弟弟，面上也

    是慶幸。

    只有程修沅，一直盯著他受傷的腿，久久都沒有挪開視線。

    那點沁出來的血色好似在他眼睛里扎根，狠狠扎進了心底。

    回去之后，程修沅大病了一場，人人都以為他是在醫院被嚇到了，沒敢讓他再看什么血腥的場面。

    程修沅也不解釋，自己偷摸就開始攢錢。

    攢了兩年才從廢紙回收處買回了一本醫學書籍。

    他年紀小，不懂，還被忽悠著買了本解剖書，里面全是各種人體解剖的圖片。

    梅長蕓和程興國都嚇了一跳，不想讓他看，但程修元堅持要學，還立下了當醫生的理想。

    兩人隱隱猜到他這個想法的根源在哪，也沒有繼續阻止，還跑去買了幾本正經的醫學書給他看。

    小孩子認得些字，但卻不懂里面的意思。

    周圍鄰居不少都說他們白費錢，程家人都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搬到軍區大院兩年，程修沅期待的妹妹程徽月已經三歲了。

    她跟他想的一樣乖巧可愛，聰明伶俐，和兩個煩人的弟弟完全不一樣。

    除了日常讀看晦澀難懂的醫學書外，程修沅最大的樂趣就是跟程徽月一起玩，聽她奶呼呼地喊二哥。

    這樣的日子很舒坦，他也很滿足。

    只除了一點，就是妹妹的哥哥太多了。

    大哥也就算了，他厲害能干，也是他的榜樣。

    但程修文和程修杰，兩人攪和在一起太鬧騰了，還常常用糖把程徽月騙出去玩，實則就是想跟院里的

    孩子炫耀，他們的妹妹有多可愛。

    每每被帶出去，回來之后香軟的妹妹就可能變成了泥捏的妹妹。

    不過這樣也有一個好處。

    他通常能看到他爸拿著掃帚追著弟弟打的場面。

    把兩人打得痛哭流涕，是他最解氣的時候。

    誰叫他們搶走妹妹陪他的時間？